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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原创)丨李长廷:鱼我所欲

2017-07-13 13:00:47 来源:红 网 作者:李长廷 编辑:张钰茜

  一条河弯曲如弓,绕村而过,将我们的村子亲密无间挽住在它的臂弯里,于是我们的村子就成了一个娃娃,躺在河流为它营造的摇篮中,一年四季做着甜甜的梦。

  我和我的乡亲,一直视这条河流为哺育自己的母亲。

  这条河流也不甚宽,也不甚长,但它的水流足可以把一些零零散散田土养育得丰腴,将我们的身子养育得壮实,田土从此就不惧旱涝,田土的主人则有了一份宽松的心情,去应付田间的各项劳作,譬如耕云播雨,譬如春种秋收,一年忙活下来总要弄它个仓廪丰盈。

  数十年后的今天,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河里那些生长速度特快,让我们总也捕不尽的鱼。那时候我甚至认为,这条河就是我们的一个永久的渔场,或者它更像是一棵枝繁叶茂果树,鱼就是一年一度结满枝头的果子,让我们采摘时高兴得发狂。

  农耕文明历史悠长的中国乡村,衡量它的优越度的标准,通常只用两个字便可囊括,两个字一个是鱼,一个是米。鱼米之乡是农耕文明最上乘的境界。

  而且显而易见,人类与鱼的渊源,一定要早过人类与米的渊源。后人想象我们先祖的生活,自然是逐水草而居。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因为不逐水草而居,就无法解决吃和喝的问题。那个下决心要去填海的精卫,一定是在水边出了事的,她当时是摸螺蛳还是捕鱼,不得而知。那个出了名的夸父,一定也是居住地缺水,才不得其已做出追逐太阳,如今看来有点盲目的举动。古人的生活日程并不复杂,一天到晚,不是渔,就是猎,外加一点采集。渔猎渔猎,渔应该是排在前面的,因为在我看来,渔终究较为安全和便捷。

  古人捕鱼的法子多多,吃鱼的法子也多多,沿袭数千年,不仅没有失传,而且掺和进去许多全新的内容。经常听今人唱歌呢,说是吃四条腿的不如吃两条腿的,吃两条腿的不如吃一条腿的,吃一条腿的不如吃没有腿的。这没有腿的自然是指的鱼,古人集攒下来的生活经验,被今人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认为鱼是将人类引向文明坦途的重要物质力量,不然,人类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不会将鱼视作一种文化,顶礼膜拜到神秘的程度。据一些史料记载,古人祭祀,尤其是宗庙祭祀,通常都以鱼为祭品,《礼记》上说:“凡祭宗庙之礼,槀鱼曰商祭,鲜鱼曰脡祭。”古人礼尚往来,也常以鱼为赠品。《家语》上记载:“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孔子荣君之赐,因名子曰鲤,而字伯鱼。”又,《晏子春秋》上也有齐景公赐弘章五十车鱼的记载。君赐臣以鱼,可见鱼绝非等闲之物。至于民间向官吏送礼,鱼更是其首选。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孟子似乎更看重熊掌,他曾经说过的一段话,至今人们尚能耳熟能详:“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但是以我的揣测,孟子也就是说说而已,要得到熊掌谈何容易,无论今古,还是鱼来得实在,又实惠。

  正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江河无论巨细长短,流过就有痕迹,我少时曾在家乡那条河流的浪花丛中,捡拾到一些关于鱼的历史碎片,这些历史碎片鱼腥味极浓,我珍藏了它们数十年,每有闲暇,必展示阅读,我希望大家能分享我阅读的一些心得,和我阅读时内心的那份快乐。

  闹江:鱼的记忆之一

  “闹江”一词,出自湘南永州一带民间,别处有否这种说法,我不得而知。闹江闹江,要紧的是这个“闹”字。江如何“闹”?是司空见惯龙舟竞赛?还是游泳健儿在风波浪里角逐?非也非也,从字面上看,它虽然有热闹、闹腾的含义,却远非热闹、闹腾所能解释清楚,这就有点类乎古人“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诗句,不能光从字面上去琢磨。永州人出于自己的文化基因,遣词造句多有突兀处,往往显出与众不同,比如北方人说逛集市,永州人却说赶闹子,这里的“闹子”,似乎更能凸显出永州这个地方的地域特色和人物个性。

  其实闹江就是闹鱼,闹河里的鱼,形式是闹江,内容是闹鱼,这里的“闹”,除了热闹,亦有“药”的意思,说白了,也就是利用药物去捕鱼的一种方式。这里所说药物,绝非当下动不动就使用的农药或其他什么化学药品,它只是乡下司空见惯的茶饼,即油茶籽榨出茶油后留下的残渣(也有叫茶枯的),这种残渣于水于鱼并无污染。茶饼烧烤后擂成细末,用水浸泡一夜,然后拿去河里羼水喷洒,鱼一旦吸入,就会昏头昏脑,身子失去自控能力,人们捕获起来就毫不费力。闹鱼有小闹,亦有大闹。小闹只是针对一段河湾,或一个港子,小范围捕获,一般为娃娃们所为,不过是当作游戏玩耍,他们就地捋一些鬼柳叶去水里搓洗,就能把躲在石缝水草丛中的鱼驱赶出来。大闹就是闹江,把整个一条江闹腾起来,造成一个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奇特场景,让外人在远处见了,以为是天上银河倾倒在人间了,心里又羡又惊,着实地勾人魂魄;进而怀疑是否就是远古先民一些生活习性的再现,或赶野围猎,或族团之间争战,四处野性弥漫,令人惊叹唏嘘不已。

  但是闹江真要“闹”出气势,有两样前提,必须得遵循。一是时间上,惟夏秋之夜最为适宜,其时田间收割一任农活基本完毕,农人有了闹江的心情。当然,更重要的,是夜里更适宜于造势,人们夜间去江中弄鱼,需借助灯笼火把行事,我们不妨闭目作一番想象,沿江两岸或远或近的一些村落,家家户户都腾出人手来,各执了灯笼火把涌向江面,那江面上的壮观,谁能形容得出来?试问白天能造成这种强烈的视觉效果吗?二是人力上,必须沿江上下十几里地面的众多村落戮力同心,积极响应,上游一个村子开始闹腾,下游的村子配合默契紧紧跟上,接力赛般,一村一村传递下去,这样,一条江便真正闹腾起来了。成百上千的灯笼火把,借助一条河流作舞台,上演的节目,可谓千古难得一见。此刻若有条件从高空俯瞰,你所看见的,必定是你作梦也想象不来的奇观!茫茫郊野,混沌如远古,忽然一条火的长河在你眼前波翻浪涌,仿佛是浑身喷火的巨龙,跳跃奔突,似要挣脱大地,去云天外逞它的威风,去天宇里作它的旅行。此情此景,难道你不觉得触目惊心,大有情趣?诚然,目下城市中也有十里长街灯火辉煌的夜市,但你要作这样的类比,说明你缺乏见识,十里长街的灯火,失去了大自然这个背景,有什么看头?就如拿一个城市公园去类比张家界,孰优孰劣,难道不是一目了然?

  当然,这还仅仅是外观,一旦你有机会走进那灯火的旋涡之中,又会是如何呢?譬如你也擎一个火把,去河里捕鱼去,那么你就会觉得,自己身处这样的一个夜晚,身处这样的一个情境之中,坚持不了多久,必定就要发狂。你会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于是毫没来由以最大音量吼一嗓子,再吼一嗓子,吼完了两嗓子,你感觉身心从来没有的痛快,似乎心胸之中的一处块垒,已被你肆无忌惮吼将出来。擎火把去河里弄鱼没女人的份,这绝对是属于男人的专利,男人们在夏秋之夜,可以将身子从头到脚彻底开放,完全挣脱衣裤的的束缚,在天地间大秀肌肉。你乜眼看去,有穿裤衩的,有围澡帕的,而绝大多数是赤条条无拘无束在浪花里行走,旁若无人。于是就总有好事者指着对方开玩笑:看啊!你胯下有一条鱼,别让它逃走了!被指者便疯笑,便吆喝,便呐喊。这疯笑、吆喝、呐喊,从一个男人传递到另一个男人,搅扰得火把一闪一闪,场面顿时就火爆十分。

  女人在这一夜的亢奋并不亚于男人,村里村外总有一些犬吠声,被暗夜过滤得约隐约现,似是从历史的深巷里传来,女人们要在平时,会毫不犹豫遁着犬吠声寻去,看是否有人去了自己的瓜园果园撩事,可今夜里她们分不出心情来想这些,她们一个个像狗一样伸长鼻子,去捕捉从河滩上吹送过来的浓浓的鱼腥味,和男人们的汗臭味。她们喜欢这种滋味。描绘风景的是男人,欣赏风景的却是女人。

  当我还是一个青皮后生的时候,亦曾有过手执火把去河里捕鱼的经历。对于那一次的唐突进入,我至今记忆犹新。记得是上世纪50年代末,我还在上初三,暑假里碰上闹江,便不加思索执一个火把走到了那漩涡里去。开始,我有点怯场,像一位第一次登台的演员,扭扭捏捏,不敢以很青春的裸体示人,后来是一位老叔,见了我蹑手蹑脚的模样,打一声哈哈,立马饿狼般扑过来,三两下扒下了我的裤衩,然后说,江边卵,无人管,你怕哪宗?尽管这样,我仍是将身子瑟缩着,缺乏展示自己的勇气。当时我似乎是有些懵懂,乡亲们此举的目标,无非是鱼,无非是满足口福,目标既如此简单,何必一定要铺摆出这么一个大场面,弄得几乎是上达天庭,下达地府?但后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肤浅,乡亲们这一夜既为鱼来,也为排遣、发泄而来,乡村的生活太过寂寞,一年一度,总要有一个节日,有一种仪式,来供他们疯狂,供他们倾诉,供他们享乐。而这条河流,恰恰就是他们物色到的最佳场所,何况还有鱼的诱惑,何乐而不为?

  我参与闹江的这个晚上,后来经过盘点,收获最大的竟是扒我裤衩的那位老叔,听说他从一个深水潭里搂上来一个落汤鸡般女人,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守寡,膝下带着个幼童,生活甚为拮据,见有闹江的机会,眼馋河里的鱼,便将自己打理了一番,擎了火把,去捕鱼去,以为人家是认不出来,结果自己不小心,一脚踩空,跌入深潭。说来也是缘分,恰恰地这一幕被那位老叔见了,一个猛子将她搂将上来,却发现是条求之不得大鱼。

  女人后来就成了那位老叔的婆娘。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那一年的闹江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至今数十年过去,还时时在大脑的屏幕上闪现。

  可惜今天,是无论如何见不着闹江这种极富野趣的大场景了。

  鸬鹚:鱼的记忆之二

  我读杜甫的诗,读到“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时,总要顿上一顿,默想一阵;我读《诗经》亦然,读到“关关睢鸠,在河之洲”时,也要顿上一顿,默想一阵。有人认为“关关睢鸠”的“睢鸠”即指鸬鹚,不知是否确凿,不过据此可以断定,驯养鸬鹚捕鱼这回事情,在中国,起码有了一、二千年的历史了。

  我初始见到鸬鹚,是在少年时代,记得是深秋时节,一位外地老者,将一只柳叶小舟,不知从何处划到了我们村门口的河里,舟上载有四只鸬鹚,懒洋洋待在棚顶竹篙上晒太阳。开始我以为是西鸭呢,走近了看却不是,尤其那张嘴,呈锥状,先端的喙有锐钩,难怪会在水下啄鱼,一啄一个准。

  放牧鸬鹚的老者是个鹰钩鼻,一身黑衣黑裤,自己就是一只鸬鹚。我的记忆里,他对鸬鹚其实很不友善,说得严重点,他的态度近乎刻薄,甚而残忍。在他眼里,鸬鹚就是他的奴隶,不,连奴隶也不是,纯粹就是捕鱼的工具,没有把它视作活物。鸬鹚下到水里去捕鱼,何等的艰辛,可是嘴里钩住了鱼浮出水面,却被老者用竹篙挑上船头,将鱼毫不留情从鸬鹚嘴里掰下来,然后丢进鱼篓。个头小一些的鱼,已被鸬鹚吞入喉囊,老者竟能下得去手,捏着鸬鹚脖颈,硬生生将喉囊里的鱼全都挤压进鱼篓里去,然后用竹篙恶狠狠再次将鸬鹚驱赶下水。

  老者无情的举动,很令我不耻。但是我却有个疑问,看鸬鹚吞鱼的动作似乎很艰难,喉囊鼓成一个大包,却不能够下到嗉囊里,这是什么缘故?莫非是老者故意设了机关?一问,果然,鸬鹚脖颈上有个脖套,脖套可伸缩,吞食小鱼小虾可以,稍大一些的鱼便只有卡住在喉囊部位,由着主人挤牙膏般将其挤压出来,然后去烹了自己食用,或卖了去换些钱米。

  我于是对于鸬鹚就有些同情,认为它的被人利用,实在是件很可悲的事情,然而话又说回来,为着人类的某种欲望作出牺牲的,世上何止鸬鹚?

  不过老者划来鸬鹚船在河里捕鱼,对一位少年来说,确乎算得一件见所未见的新鲜事,他让我们开了眼界,这之前,我只见过翠鸟捕鱼,但是翠鸟极小,只捕浅水里小鱼小虾,与鸬鹚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因为鸬鹚的到来,从此那条河里,每天就像是在不断地上演一幕连续戏剧,把我们一批少年乐得要死。

  慢慢地我们几个小伙伴,终于有了接触老者的机会,进一步又有了接触鸬鹚的机会。有一次我尝试着去摸触鸬鹚的脖颈,发现那脖套竟是皮扣,如当下的橡皮筋,亏得鸬鹚能忍受这份罪,要换成是人,那不愁死了?我那时忽儿有一个企图,想去将皮扣摘下来,手刚触及,却立刻遭到老者义正词严的呵斥,老者凶神恶煞的样子,叫我害怕得心里直哆嗦,我怕他拿我当鸬鹚对待,无情赶我去河里去,那可就惨了。

  后来我发现老者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不仅白天驱赶鸬鹚捕鱼,晚上也照样行事,不过晚上他有个决窍,就是预先用火把去诱鱼,然后再放鸬鹚下水。我心里琢磨,莫非鱼和虫子样,也有趋光的习性?

  老者划着他的柳叶小舟,在河里上上下下盘桓了二、三日,我们几个少年,屁颠屁颠亦随着他颠狂了二、三日,实在鸬鹚每天上演的都是现成戏剧,我们却总也看不厌烦。可是我们看不厌烦,不等于乡亲们看不厌烦,乡亲们看着看着,心里就悟出问题来了,有一次一位乡亲就发话说:这河里的鱼是我们共同的资产,现在由着一个外人放肆捕获,而且是利用了鸬鹚来捕获,这怎么可以?鸬鹚的厉害,是人所不及的,河里再多的鱼,也不够它们数日糟踏,如若这河里没了鱼,这河不就死了吗?我们守着一条死了的河,还怎么活命?我们的好日子,怕要被鸬鹚啄去了!这位乡亲的一席话,就像一付清醒剂,大家头脑顿时转过弯来,咦!是这个理呢,我们怎么竟被他蒙蔽了?于是就推举出来几个人,去和老者理论。那时老者划着他的小舟正进入一处神秘河段,那里有一座巍巍峨峨石山,河便从石山脚下流过,石山经过河水千百年的噬咬,变得参差不齐,犬牙交错,这里那里,布满了深不可测洞穴。因为这,人们管这里叫菠萝岩。

  菠萝岩离我们村二、三里地,平时放牛常去那里玩耍,不过不敢贸然下水游泳,岩洞像一张张猛兽的嘴巴,深不可测,怕万一被漩涡卷了去洞里出不来,那就要了命,平时排古佬放排过菠萝岩,没有不提心吊胆的,把这当作一个关口。

  老者见有人来质问他,说他这种捕鱼法子,明显破坏了当地资源,开始他还想辩解几句,一看人多势众,心就有些虚了,连忙答应待收了鸬鹚上岸立马走人。可是这一天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只鸬鹚迟迟不见踪影,莫非进了那巉岩下迷失了方向,出不来了?正在焦急,远远有了那只鸬鹚的身影,不过老者见它嘴里并无些许收获,心中便有了些不快,待鸬鹚近身,心中的不快又加了几分,于是举起竹篙,要处以惩罚,谁知手上力道没掌握好,加之先已乱了方寸,一竹篙下去,竟将鸬鹚打趴下了,翅膀几扑腾,便没了声息,老者悔之不及,扑翻身便将其拢入怀中,几滴老泪紧接着汹涌而出,恰在这时,一条约十余斤河鲤摇摇晃晃浮出水面,显见双眼被鸬鹚啄瞎,腮帮也严重受伤,老者心下明白,鸬鹚是在水下与河鲤搏斗,因势单力薄,不能将其擒获,欲浮出水面报个信息,不想自己糊涂昏庸,不问情由便给了它一竹篙……

  后来情形,令在场围观者无不动容,老者抚摸一遍鸬鹚周身,似颤颤地有些生命迹象,便急速将其脖颈上皮扣摘下,顺手将几条小鱼去填塞那个还是空空如也的嗉囊。谁知鸬鹚却不能吞咽。老者想了想,毅然将鱼置入自己口中咀嚼,咀嚼成鱼酱,然后以自己一张嘴,去衔住鸬鹚的一张嘴,凝神运气,以人工呼吸方式,欲将鱼酱灌输进鸬鹚食道。当时我似乎闻到了很浓重的鱼腥气,这股鱼腥气至今还在我的周身缭绕,挥之难去。我先前认为老者太过无情的印象,这时自然已是一扫而光。其他围观者,也都一齐偃声敛气,把一切对于老者的指责暂且存放在心里。

  然而,老者的一切努力最后宣告失败,但见他跌跌撞撞,在一个河坡处刨了个坑,悲悲切切许久,终于将鸬鹚埋于其中。然后转身和各位打一拱手:老夫活该有此一劫,叨扰了!然后划着那只小舟,慢慢消失在那条苍凉的河道里。

  我依稀记得,当年老者渐行渐远的身影,活脱一棵被秋风剥光了叶子的柿子树。

  水獭:鱼的记忆之三

  那时候,村前那条河里是经常有水獭活动的。一些大人为了吓唬小孩,往往编排河里有水猴子,说水猴子如何将一个孩子拖入水中,其实全是谎言,所谓水猴子,实际就是水獭,夜间你去河边走动,“噗嗵”一声,一只毛绒绒东西窜进水里去了,你不要怕,那一定是水獭夜间下河里捕鱼。

  有一年六月六,日头毒的要命,有几丘田里的鱼活活被爆晒死了,我问父亲这是什么缘故,父亲说,六月六是水獭生日。

  可见水獭是鱼的克星。

  我们村里有个跛爷,他的外号就叫水獭,看来跛爷也是鱼的克星。

  我见过跛爷去水田里“捡”黄鳝。人家是正而八经地捉黄鳝,恨不能身上多出一只手帮忙;他呢他是悠闲自在地“捡”黄鳝,得来全不费工夫,像去碗里拎一根豆角。

  跛爷捉鱼的功夫了得,名声却不怎么好。跛爷是个鳏夫,因为追一个寡妇,寡妇不应允,他就说,你不应允我,你会遭报应,你那塘里的鱼会死光。寡妇家有口塘,塘里放养着几十尾草鱼,跛爷放过话的第二天清晨,寡妇塘里的草鱼一尾尾都浮了头上来,唧唧唧唧,像缺氧的样子。寡妇慌了,就去长辈面前告状,长辈要拿跛爷是问,跛爷说没事没事,我不过往塘里倒了一盆酒糟,开个玩笑,鱼有点醉意,自然要癫狂一阵,过一会就好。

  跛爷在大人眼里不怎的,在少年眼中却大受欢迎。他教导我们去河里捕鱼,一切经过,简直就是一场游戏。他的捕鱼的法子其实是从鸬鹚那里得来的启发,如今想起来非常有趣。操作非常简单,就是搓一根长长的草绳,草绳上插遍西鸭的翎羽,然后两个少年各拉扯一头,一个占据在河的左岸,一个占据在河的右岸,将草绳投入河中,拔河样的,一齐发力,慢慢地向上游某个地点拖拽过去,待少年实在拖拽不动了,便歇下来,发动大家去河里摸鱼。鱼都藏卵石缝里了,呆呆的,极易得手。因为是河滩,水不甚深,经常在这里活动的都是些红翅膀、翘嘴巴、刁杆子、石阿婆、黄颡古,和鲇拐子。鱼们见了水中飘飘摇摇翎羽,以为是鸬鹚来了,纷纷躲进石缝,再不敢出头露面,谁知正中了捕鱼者下怀。

  跛爷不是跛脚,而是跛手,左手。一次去河湾里丢炸药炸鱼,一不小心炸成了个跛子手,有人讥讽他,你这是报应,捕鱼过了度,活该如此,可他不信邪,仍是捕鱼不止,村门前那条河,生生成了他自家的鱼塘。

  跛爷渐渐有了大把年纪,因为是孤寡老人,村里不知如何安排他的生活,后来是他自己提出要求,去河对面黄土坡帮忙看守红薯窖去。我们这一带盛产红薯,红薯半年粮,家家都备有一个红薯窖,秋天收了红薯,一般都是弄到窖里去储藏,因此必得有一个人去守窖。

  跛爷守窖很专心,用一些金禾草结一个茅棚,吃喝拉撒,算是住下了。但跛爷也有自己的盘算,黄土坡下去百几十步就是河滩,这截河滩很长,水不甚湍急,上游却连着一个潭,潭里的鱼时常来河滩上戏水蹿跳,甚而成群结队去下游玩耍。跛爷何等精明,就花气力在河滩上弄了个鱼帘子,也叫帘井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所谓帘井,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鱼簖,鱼簖是横插在河里的竹栅栏,帘井虽也用竹子编织而成,但面积不过一张席子宽窄。不过这张席子宽窄的帘井,安装上是颇有讲究的,跛爷在装帘井之前,已是沿河滩两岸用石头各堆垒起来一道略高出水面的堤堰,两条堤堰斜拉到河的中心交叉,帘井就安装在堤堰交叉处,四周以树枝做一个围拦,这样,帘井就成了鱼的陷阱。帘井的收入主要靠晚上,晚上潭里的鱼活动频繁,四处乱窜,糊里糊涂,就扑进帘井里了。进了帘井里的鱼,只能瞎扑腾,出是出不来的,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人收拾进鱼篓,拿回去或煎或炸。这样一个帘井,一夜之间,可收三两斤鱼,运气好,四、五斤也拿不准,这使跛爷的日子过的非常滋润。

  跛爷一般是凌晨去帘井里收鱼,腰里别只鱼篓,身子趔趔趄趄走在朦胧晨光里,像个飘飘荡荡幽灵,一边走一边唱调子:腊树叶子青又青,捋来丢向妹衣裙,不是今年才想你,去年想你到如今。

  日子就这样如河水般汩汩流了一程,这一天跛爷照样起了个绝早去取鱼,一看帘井里,顿时傻了眼,帘井里没鱼。

  这怎么可能?

  跛爷首先想到的是有人先他取走了鱼,有意端了他的饭碗,脑子里顿时翻相册般,把村里几个缺德后生过了一遍,却始终定不下是谁,

  跛爷悻悻地回到茅棚,左思右想,咽不下那口气,遂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回村里借杆鸟铳,要趁夜色吓他娘的一吓!

  果然,这一夜跛爷早早地就携了鸟铳,又携了一领蓑衣,去潜伏在河滩边草丛里。他在那夜的决心和毅力,在我的想象中,是可和邱少云一比的。渐渐地草丛间有了蚊虫的骚扰,可跛爷硬是隐忍着不去拍打,他怕惊了偷鱼贼。后来终于有了点淡淡月光,月光下四野显得更寂静,惟听得河水流得欢快,流得从容,流得无牵无挂。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团黑糊糊东西,蓦地蹿跳进他的帘井……

  鬼鬼祟祟的却是一只水獭。

  可恶!跛爷在心里骂将起来,你他妈不是没有能耐,为什么偏要来我饭碗里争食?看我不打趴你才怪!跛爷抖抖索索就要去摸鸟铳。

  可是接下来,跛爷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自己漫长的过往人生,自己不也被人呼为水獭吗?此水獭和彼水獭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为着生存千方百计来河里刨食。可是如今你看这只水獭,不要命地抢食他帘井里的鱼,看样子是饿得不行了,它一边贪婪地吞咽着,一边却又左顾右盼,充满了警觉,不放过周围来自任何一方的危险信号。跛爷对此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其实在这条河里讨生活并不容易,水獭不容易,自己也不容易,既然这样,他又何必为几条鱼,与一只水獭过不去呢?

  后来跛爷作出一个决定,拆掉自己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帘井。跛爷一边拆帘井一边唠唠着对那只水獭说,老弟,对不起了,帘井养不了我一辈子,也养不了你一辈子,那么,我们都不要依赖它吧,好不?

  跛爷告诉我这些时,我已不再是一位少年,当时我就认为,跛爷其实是个人物。

  放生:鱼的记忆之四

  我首先是从母亲嘴里听到的“放生”这个词。我去野外无意间捕捉到一只小鸟,带回家用一根母亲纳鞋底的线绹住脚,供自己玩耍。母亲见了说,小鸟有翅膀,你绹了它的脚,它就不能飞了,不能飞还叫鸟吗?快拿去野地里放生去吧。我理解母亲说的放生,就是放小鸟一条生路。

  后来家里进了蛇,父亲七弄八弄将蛇弄进捕鱼的夹网里了,母亲照样和我说,快拿去野地里放生去吧。母亲这里说的放生,同样是放蛇一条生路。

  双脚踏入社会后,因一直从事文字工作,因而有机会频繁接触到“放生”这个词,原来它的出现是颇有点历史渊源的。《列子.说符篇》就有这样的记载:“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於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捉了鸟来将其放走,这有点作秀的嫌疑。沈括《梦溪补笔》中有一段涉及放鱼的:“予尝见丞相荆公喜放生,每日就市买活鱼,纵之江中,莫不洋然。”原来买鱼来放生竟是古以有之,那么我如今正要在文中讲述到的一些儿时所见往事,看来并非无源之水了?

  关于此类记载可谓多多。但是最早的例子,莫若《史记.殷本纪》所载一则故事:“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吾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有意思!原来成语“网开一面”竟是从汤的网开三面而来。

  这应该也算是放生的一种形式。

  盖因如此,我至今都认为,母亲虽为乡下普通农妇,骨子里还是有些见识的。

  我隐约记得,母亲那时曾有几个经常走动的女友,而这几个女友身份似乎都有些特殊,特殊的见证,大抵是因为她们都吃长斋。吃长斋就是一辈子吃斋,不嫁人。女人吃长斋在我们那里不稀罕,稍体面一点的人家,都有女子吃长斋的,但她们不是尼姑,也不去庵子里削发修行,平时就和家人住在一起,除了饮食,生活起居并无明显区别。我对她们的印象,有两件事尤为深刻,一件事是织布,她们长年累月地坐在织布机前,不停地织,不停地织,仿佛这就是她们人生的第一要务。也难怪,织布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惟一根本,不然她们的生活将无所依托;第二件事就是逢着一些特殊日子,去闹子上买了鱼去河里放生。鱼一般是鲤鱼,偶尔也有鲫鱼。做这件事似乎是春天里居多,禾苗刚插下田里去,闹子上就有了卖鲤鱼花(即鲤鱼苗)的,人们偶尔去买了来放禾田里,吃禾花长大的鲤鱼名之为禾花鲤,膘肥体壮,煮汤特鲜,特甜,是我们那里的一道佳肴。可她们去闹子上花钱买鱼花不是放禾田里,而是拿去河里放生。

  我曾见识过她们放生的过程,她们所选日子一般是农历四月初八,其中有什么讲究,我当时并不知晓,后来才明白这一天是佛诞日,要举行放生会。不过我没有见过她们举行放生会,只是早早地约好要去买鱼,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并不声张。鱼买回来就去了河边极偏僻柳树林里,在那里稍停顿一下,叽叽咕咕说上几句话,像是念经。多年后我悟出来,果然是念经,念的是三皈依:皈依佛,不堕地狱;皈依法,不堕饿鬼;皈依僧,不堕旁生。这“旁生”就是畜生的意思,即从此不会再变成畜生。然后就将鱼统统倒进河里,再然后就折一根柳枝,在水面上拂上几拂,似乎是要把鱼驱离去远处去。我一个小娃娃,她们不忌讳什么,由着我去看,大人——尤其是大男人,那是绝对不许的,据说有一次,她们买的不是鱼花,是已经有了两三指宽大小的成鱼,放去河里之后,刚转过身回到家,就被跛爷一网打了上来,拿回去作了下酒菜,害她们不知念了多少阿弥托佛。从此她们做这件事,绝对要瞒住一些人的耳目。

  我就奇怪,我所视为故乡的那个僻远村落,文化上素来是颇为闭锁落后的,读书人寥寥无几,为什么竟有了佛的浸洇?那些吃长斋的女子都是我的姑姑辈人物,她们并未上过学,却都能背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佛经,这件事在一个少年眼里,未免有太多的疑问。我现在不妨来解剖其中一个,看她是怎么样吃上长斋的,她的名字叫金容,家庭背景平平,土改后不过是个中农成份,说不上殷实。不仅不殷实,有时还很拮据,偶尔也有借米下锅的时候,可是金容在十七、八岁时就吃斋了。那时候女子吃斋父母并不阻拦,认为这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但我总是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一些道不清的深层原因。如今我思想起来,中国的乡村,无论你多么地闭锁,儒家文化的影响绝对是根深蒂固,譬如一方土地,哪里避免得了水的渗透?这还罢了,接着就又有了佛文化的进入。你看杜牧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绝对不是杜牧的夸张,寺庙遍布中华大地,是当时不争的事实。于是,佛的慈悲精神和轮回生死的因果观念与儒家传统文化有机结合,在乡野这些女子身上起了发酵的作用。

  我所接触到的乡野女子,别看少不更事时,天真烂漫,但成龄之后,一个个心里似乎都蕴藏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因为这时命运将她们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而更为糟糕的是,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她们,何去何从,并不由自己选择,缺乏当下女子那种“我的青春我作主”的洒脱与大气。金容的姐姐就是因为出嫁的前三天,听说男人是个瘸子,又听说是个瞎子,心里承担不了巨大恐惧的压力,便毅然决然选择了去投河。为什么选择投河而不去选择担当苦难?因为人们一直认为,尚未嫁人的黄花女,离世之后,身子和灵魂仍是纤尘不染,都还是干净的,不用下地狱受折磨,相反,她们会进“花园”。“花园”当然是想象中的花园,或者说是摸拟的花园。这种“花园”我见过,就是将逝者搁一席子上,四周用晒簟围住,然后象征性在逝者身上撒一些鲜花。没有吹鼓手,也没有道场,一直是一些女子围坐唱歌,为她送行。据说这样做了,再次投胎时,就会投个好人家。

  我想金容绝对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才主动向佛靠拢的。

  金容向佛非常地虔诚,她的虔诚主要表现在放生上。她常年四季帮人织布,人家会回报她一些钱米,这些钱米除了果腹,基本是买了鱼打发到河里了。河边柳树林里那条路径,村人说就是她踩出来的。因为她的放生,村门前那条河当时显得无比的青春亮丽。

  但是后来时局变化了,上世纪50年代,与金容一道吃长斋的几个姐妹,纷纷抛弃了早先立下的志向,重新寻找归宿,慢慢就有了自己的家室,惟金容还在坚守。金容的坚守自然有些落寞,偶尔去河边放生,念动烂熟于心的三皈依,目光和心境竟有些飘浮。至六十年代,生活上接济不来,全身浮肿,看看就要毙命。那时我的母亲已经谢世,是金容的一个弟媳,及时弄去一碗酽酽的鱼汤灌她喝下,才又返过气来。后来她问弟媳,你刚才喂我什么?弟媳如实告她鱼汤,她喉头咕嘟了一下,眼里似有些微泪光,却并没有吱声。

  金容后来又活了二十年,在村里算是长寿。有村人说是一碗鱼汤救了她的命,也有村人说是她一辈子积德行善的结果,她年年去河里放生,鱼自然会变着法子报她的恩。

  长寿鱼:鱼的记忆之五

  鱼是人人都喜欢吃的,在我的家乡,就有“鱼崽送饭,鼎锅刮烂”的俚语,其中“送饭”,也就是下饭,形容鱼是下饭的绝好佳肴。但是在我有限的记忆里,鱼在一户农家不仅仅是作为“佳肴”存在的,它的地位极其特殊,也极其重要。永州潇湘素有“无鱼不成席”的说法,不过,仅此并不能够说明,人们对鱼是如何如何地高看了,这只是普通宴席而已。真正体现出鱼的身份的不同凡响,惟过年方能见证得出来。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过年吧,看看过年时,人们是如何在鱼身上做文章的。过年时的鱼,它在人们眼中,已经不是平常意义上的鱼了,它成了“余”。鱼者,余也。据说苏东坡和佛印和尚交情甚笃,有一天佛印蒸好了一条鱼,苏东坡老远闻到鱼的清香,要来分一杯羮,可佛印却将鱼藏到了一只磬里,苏东坡为了“钓鱼”,顺口来一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佛印不知是计,脱口对出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苏东坡哈哈大笑:原来庆(磬)里有鱼呀!看来鱼的象征“余”古今皆然。正是因了鱼是“余”的谐音,所以中国普通老百姓,理所当然要借了它来寄托一种心愿,寄托对未来生活的期盼与渴求。农耕文明背景下的乡村,人们对于过日子,并没有过多苛求,大抵能做到自给自足、年年有余,就可以说声谢天谢地了。为求年年有余,平头百姓可谓挖空心思,将吃鱼问题提升到日子能否过得顺溜这个高度上来,视其为能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彩头。于是,过年吃鱼的内涵,就顺理成章扩充了范围,它已不仅仅是作为美食满足口福,更重要的,是为来年讨个好彩 ——“年年有余”啊。

  既然是讨彩,在安排布局,甚而如何吃鱼这个问题上,就得有所讲究。据我所知,稍殷实一点的人家,过年基本不用草、鳙之类,这却是为何?从读音上看,草、鳙似乎是寓意不好。用得最多的是鲤鱼、鳜鱼、才鱼、鲇鱼。鲤者,礼也,合乎过年的气氛;鳜者,贵也,富贵有余;才者,财也,发财、招财、进财;鲇同年,年年有余。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年年有余”,其实把平头百姓捉弄得好苦。我们的祖父辈,一代又一代,就这么一点小小企盼,就这么一点小小心愿,老天爷就是把在手里不给。不仅不给,到头来还得吃了上餐没下餐。可是事情越是这样,人们企盼的心情也就越发迫切,即使仓廪里无余,但过年的餐桌上一定要有鱼(余),哪怕是形式,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是一种心理安慰,这就像一个怪圈,转来转去总是转不出去。转不出去还得转,正所谓“年年难过年年过”,于是,鱼就成了寻常百姓家过年时的一个心结。

  譬如长寿鱼现象,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证。

  何谓长寿鱼?要交待清楚这个问题,恐怕读者诸君要随我作一次历史穿越,去六十多年前的一个现场作一次观光。那时候我不过七、八岁光景,正月里随父亲去给一个姑母拜年。姑母所嫁的地方,是个水比油贵的山旮旯,那里没有河,只有几口碟子似的浅塘,一到八、九月就干见底了。好在还有几口井,勉强可以灌溉禾田,亦勉强可以灌溉心田。但是要说到吃鱼,就很困难了。虽然吃鱼困难,但新春佳节,没有鱼总是不行的,不说别的,彩头总得要吧?客人来了,面子总得要吧?于是他们餐桌上的那盘鱼,就显出了格外的与众不同之处,按时下的说法,就是有点另类,另类得让我这个有吃鱼嗜好的馋嘴猫,刚伸出筷子去,头上就挨了父亲重重一擂凿。当时我以为父亲一定是弄错了,雷公不打吃饭人,我招了什么了?可是后来证明父亲没有错,是我错了。

  过了若干年后我才终于弄明白,吃鱼是有许多规矩的,鱼搁在餐桌上,有时候仅仅是个象征。象征什么?象征“有余”。仅此而已。那么这盘鱼是不能吃了?也不,这盘鱼是该吃还是不该吃,一切视主人态度,如果主人举筷相邀:来,下塘捉鱼,或下河捉鱼,这时客人方可举筷向鱼盘挺进,不然,会闹出天大笑活,让主人难堪。

  我那次在姑母家吃鱼之所以挨揍,当然还不仅仅是违规的问题,一般小娃娃违规,大人并不会处以惩罚,后来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看我一副受了莫大委曲的样子,终于告我以实情,他说你的眼睛是出气的啊,那是一条长寿鱼,你看不出来?

  长寿鱼?我听后不仅不能明白,心里反有了更大的困惑。

  父亲想到我还是个孩子,于是就不再转弯抹角,索性直通通告我原委:长寿鱼就是木头鱼,是用上好木头刻的,刻的活灵活现,用时装盘子里端出来,上面泼点汤汁,再盖上一层佐料,不顶真看看不出破绽——这事原本怪不得你,我是看姑母下不来台,才给了你一擂凿。

  难怪我用筷子撮鱼时,感觉硬硬的不对劲。我就不懂,姑母为什么要弄一条木头鱼糊弄人?大人为什么也和小孩儿样,学摆家家那种把戏?害我平白挨一擂凿?

  父亲当时拒绝回答我上面这些问题,也许他认为,给一个七、八岁娃娃上历史课,还为时过早。

  写到这里,也许时下的一些年轻人,会以为这是天方夜谭,但这实实在在是我的亲历。由此可见,人类发展的历史,委实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无奈。

  好在一切已经成为历史。

  结束语:鱼之惑

  我家乡的那条河流,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仁江。这个名字的来历我至今也没有弄明白,仁,从何说起?江,似乎不合身份。仁江逶迤婉转二十余里便汇入道县潇水,是湖湘文化的一滴墨汁。它的上游的某处地方,有个叫中和的小镇,离我们村约五、六里路程。中和镇临仁江边有一所小学,就是仁江小学。我初始的学习阶段,就在那里完成。记得我每天上学或下学,总有仁江一路陪伴着我,过桥时,还有不少的鱼跳跃出水面,似是喋喋不休给我打招呼。我看着那些扑腾欲出的鱼,感觉快乐极了,也亲切极了,同时就认定仁江是世上最美的一条江,最生动的一条江,也是最富裕、拥有鱼类最多的一条江,我所关于鱼的一些记忆,就是那时候在脑子里储存下来的。

  但是时间真如人们所说,是一把刻刀,这把刻刀的厉害,我如今是见证了。在时间这把刻刀漫不经心地雕凿下,那个在仁江边走来走去的少年,早已是年逾古稀,风华不再。人之老去不足为奇,可是山河为什么竟也会老去?你看仍在原地盘旋的那条仁江,怎么数十年间,它在我的眼里,就成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那两岸茂密的鬼柳呢?没有鬼柳作河的衣裳,坦露出来那副瘦骨崚峋身段,看去完全是在裸奔呢!

  还有,那一河活蹦乱跳为仁江奏响优美旋律的鱼呢?怎么竟是见不着面了?水面上见不着鱼的舞蹈,河就绝对是一架哑琴,人人都知道水养鱼,却从未想过鱼也养水,鱼缺了水会死,水缺了鱼就要缺失了灵魂。一条不能维持鱼的正常生活的河流,它一定是贫瘠的。我问一位正在河边踯躅的乡亲,怎么见不着这河里的鱼了呢?鱼?乡亲见问,一时似不知如何回答,一脸尴尬,一脸茫然。见他久不吱声,我便又试探着将话题引向一些往事,诸如闹江,诸如鸬鹚,诸如水獭,诸如放生,还有关于长寿鱼的遗闻……乡亲这时头就大了:你怎么问起这些?这是哪辈子的事?我只是听一些人讲古时说起,却没见过。看来,我是没法和这位乡亲沟通了,其实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历史在前进途中,要改变或蒙蔽一些事情,就如舞台上拉幕布般,只是举手之劳,哗地一声,世界便换了个面目。

  时代在发生骤变,人类的主体精神得以充分发挥,对于客观世界的改变,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这一方面体现了人的聪明才智,另一方面却也凸显了人的傲慢与盲目,傲慢往往使人失去理智,于是亘古相传的一些自然法则,就再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事情至此,他们仍旧固执地认为,这才是历史的必然,别看河里鱼少了,可餐桌上的鱼却更丰盛了,这丰盛胜过任何历史时期,不信你去闹子上看看,看看闹子上卖的黄鳝,个头如蛇样壮硕,比野生的更能吸引人的眼球,还有那营养价值颇高的鲇鱼,一条条肥如乳猪,岂是江河中能培养得出来的?

  然而纠结也因此产生。有一次我去买鱼,见鱼筐里蓬松着一些水草,还有几只铁螺蛳,卖鱼的拿起水草大作广告:百分之百野生河鱼,假一罚十。我听后不由满头雾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好在河里还有水草。

  鱼我所欲。看来我是走题了,就此打住吧。

  作者简介:李长廷,男,永州市宁远县人,1940年生,湖南省文联五届、六届委员,湖南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飞天》《山西文学》《青年作家》《天涯》《大西南文学》《红岩》《滇池》《花溪》《儿童小说》《巨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已出版《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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