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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湘人物| 柳宗元,“千万孤独”的山水永州(上)

2017-11-30 09:54:24 来源:红网永州站 作者:奉荣梅 编辑:刘林霞

  奉荣梅 /文 图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江雪》

  这首藏头诗《江雪》,像一幅被冰雪凝冻了的水墨淡画,“千万孤独”的孤绝感,从诗行里浸透人的骨髓。是永州的绮丽山水成就了柳宗元,还是柳宗元的山水佳文成全了永州山水的美名?

  在我的眼里,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间,无论压抑愤懑、病衰孤绝,还是纵情山水、读书著述,都浓缩成一个古代士人傲岸独钓的标志性画面,一千多年来伫立在西山脚下的潇水河畔,让中国的文学史里再添一根顶天的脊梁。

  柳宗元一生四十七年的岁月中,中青年最美好的十年时光,从三十三岁到四十三岁,与永州山水血肉相连。写下柳宗元的名字,脑海里就会自动搜索出他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散文名篇《捕蛇者说》《童区记传》,寓言《三戒》《蝜蝂传》,以及千古绝唱《江雪》。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的柳宗元,他最具代表性的诗文均在被贬永州十年所作;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柳宗元,他的“好佛究法”的宗教哲学思想,也是在永州之野日臻完备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我曾在永州之野西山脚下读书三载。于是,柳宗元这个名字,是古典文学课本中我记忆最深刻的作家。我常怀揣柳子诗文,徜徉于永州山野,寻觅唐时的遗风,吟诵柳子之文,做一次次的田野考察。

  柳宗元在长安时期少年得志、官运亨通,在文坛也“名声大振”。柳宗元在京城的“朋友圈”,有一起倡导“古文运动”、“韩、柳”并称的至交韩愈,有刘禹锡、吕温、韩泰、崔群、凌准、韩晔、李景俭等志趣相投的青年朝官,他们常诗词唱酬,议政论文。王叔文集团执政后进行系列革新,抑制宦官和节度使的专权,柳宗元与好友屯田员外郎刘禹锡,都成为革新派核心人物,被时人称为“二王、柳、刘”。

  但“永贞革新”只实施几个月,至八月,宦官、官僚、藩镇联合拥立宪宗李纯登基,旋即对革新派代表人物加以贬黜。“二王” 王叔文、王伾被贬四川,柳宗元、刘禹锡等,也随即被贬官远州刺史,即是史称的“二王八司马”事件。柳宗元、刘禹锡两位同年、同步升迁的莫逆,都被发配湖南,一个贬邵州(今邵阳),旋改迁永州;一个谪郎州(今常德)。

  永贞元年(805)隆冬,柳宗元携家人抵谪居地永州,因高僧重巽安排,得以寄居城东龙兴寺西厢。当时他的心境自是紊乱如麻。“余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柳宗元自幼就好佛,对于借居龙兴寺,周遭无邻,也还算如愿。

  由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贬黜山高水寒的永州,还是个“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只一个无职无权只领薪俸的闲员,既不能住衙门里,也不能处理公务。33岁正值风华年代,作为闲官的他,内心并不“闲”。

  禁锢在永州古城,柳宗元只能在城内寻幽,以自己的文学特长打发时日。比如他以寄居的龙兴寺为题,就写了好几篇记文,记西轩,记息壤,记东丘,记修净土院等。

  龙兴寺在古城太平门内,千秋岭上,后累废累建,现今已无存,无法寻找与凭吊柳子最初在永州的遗迹。柳宗元在《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寺精舍》《巽公院五咏》所记载的桂树、木芙蓉、苦竹等佳木,其绿荫不知是有开枝散叶的千余年者?如有,该是柳子的旧识,见证过柳子居寺四年的忧惧郁闷,水土不服,丧母之恸,还有几遭火灾的狼狈。

  龙兴寺和尚重巽,是湛然的再传弟子,与柳宗元交谊深厚,柳子写有《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并作《永州龙兴寺西轩记》赠巽上人。组诗《巽公院五咏》作于元和元年(806),写的是龙兴寺里有关事物和景色,或以议论入诗,说谈佛理,或以写景状物,蕴禅藏理。

  千秋岭地势较高,在城内仅次于东山。龙兴寺面积较宽,有净土院、曲讲堂、禅堂、东丘、芙蓉亭、苦竹桥,东北角还有出现息壤的殿堂。柳宗元自述:“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永州龙兴寺东丘记》)可见这是一个登高揽胜的清净之地。

  在永州最初的两年,柳宗元的心境自然是晦暗的,他在元和三年(808)秋写的《惩咎赋》,记录得很详细。特别是在谪居永州一年后,年近古稀的老母因水土不服病故于五月十五端午之后。他将如潇水一般深寒的悲怆,写在给母亲的祭文里,对自己戴罪牵累老母客死南方,也“不得归奉丧事”尽孝道,在孤清的庙宇里,煎熬着一个个凄风苦雨的日子,积聚着深深的自责、怨怼、抑郁。柳宗元终于疾患缠身,竟日精神萎顿,甚至连读书作文都不能:“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肉”。(《寄许京兆孟容书》

零陵回龙塔。

  直至谪居永州三年后的元和三年(808),许是身心适应了南方卑湿的水土气候,柳宗元的身体开始好转起来。其时,年过六旬的崔敏任永州刺史,却有革新积弊的政绩,并没把柳宗元当“罪臣”对待,而且与他讨论诸多问题,邀其参加游宴,改善了柳宗元的政治待遇。同年,有两位青年官吏迁移永州——睦州刺史李幼清遇赦量移永州,青年才俊吴武陵也被流放永州,他们与柳宗元引为知交。

  李幼清出身将门,曾任睦州刺史,元和初因遭镇海节度使李锜诬告,被贬斥循州,至元和三年遇赦,才量移永州。吴武陵是中唐古文运动时期一位很有个性、很有特色的翰林学士,因得罪朝官走马上任才一年也遭贬。在永州,吴武陵与年长十几岁的柳宗元相遇,因为才情与心性相投,惺惺相惜,他们常秉烛夜游,诗文唱和,成患难之交。柳宗元很多诗文都提到了吴武陵,如《贞符并序》《复吴子松说》《小石潭记》《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等,其中《贞符》《非国语》等还是在吴武陵不断勉励与督促下完成的。

  小女和娘和柳宗元相依为命,带来不少慰藉。但是,在元和五年(810),十岁的和娘也病夭了,柳宗元自哀“茕茕予立,未有子息”。而寄寓在僻远的永州,有很少有匹配的士人女子能婚配,何况俗世间也没有良家女子敢与戴罪之外乡人亲近。柳宗元深感“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尤其是每当春秋祭祀时节,他自己孑立为先祖添香,顾盼无后继者,更是“懔懔然欷惴惕,恐此事便已,催心伤骨,若受锋刃”。于是纳妾生子,就被柳宗元提上了日程,娶了当地马室女雷五之姨为妾。

永州零陵东山景区。

  因为柳宗元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等文提到法华寺,有说他一家后曾迁居到东山的法华寺居住过约莫一年。但这一说有争议。法华寺也即现在的高山寺,唐中期始建时名“法华寺”,为古城中地势最高处。柳宗元在《构法华寺西亭》诗中有序交代寺之西亭为其所建,“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亭。其高且广,盖方丈二焉”。“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他常出游以求排遣,要趁着萧散闲逸之时,放纵一下自己的疏顽之性。

  法华寺四周榛莽荫蔽,遮挡了远眺视线,柳宗元提议觉照和尚伐除,于是觉照让仆从披剪杂树,视野大开,可一览古城风物。在高峻的东山顶上俯瞰,远山攒聚,潇水萦怀,夕照临轩,倦鸟回归,满目菡萏斑竹丽影,顿时神舒志适,屏蔽了羁锁之困。在须臾的欢颜后,柳宗元那被暂时抑制的怀乡与忧愤之情又冒泡了,他只好自我安慰:“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放下吧,借着这须臾的悠闲忘掉一切忧烦!

  喧烦困蠛蠓,跼蹐疲魍魉。

  寸进谅何营,寻直非所枉。

  探奇极遥瞩,穷妙阅清响。

  理会方在今,神开庶殊曩。

  柳宗元的《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很明白地写到在永州时的困顿,而为冲破这精神和肉体的囚牢,他选择潜隐山林探奇极遥。为躲避蠛蠓喧聒的烦人和害人的魍魉的困苦,柳宗元不屑于营求尺寸的进身,决不腰膝屈枉。他极力搜寻奇异的景色,又穷尽源头,去考察清妙的声响。而且,在天人合一自然山水间,他透彻地领会到事理的奥妙,茅塞顿开,神清气爽。

  是啊,假如没有永州山水的观游,柳宗元最初囚居永州的日子都不知如何打发,何况心中的浩气还能靠什么来蓄养呢。于是,他安慰自己,抛却一切名利,潜隐山林,摆脱一切缰锁的羁绊,高踔远蹈,远离尘世的污秽。

古“永州八景”之“萍洲春涨”萍洲书院古桂花林。

  三十年前,我买了八张两指宽的书签,是古“永州八景”的黑白照片——朝阳旭日、回龙夕照、萍洲春涨、香零烟雨、恩院风荷、愚溪眺雪、绿天蕉影、山寺晚钟。这八景,就像如今的5A旅游景区一般,只是评定者为那时的文人墨客,但是,不用看宾馆、餐饮、交通等硬件设施,只看风景名胜自身的软实力,能否吸引游人的眼球,吃住不过是村野鸡毛小店,乡间土菜之类,天然环保倒是必须的。我按图索骥,在周末假日,一一寻访八景。

  八景中除了迥龙塔建于柳宗元之后数百年的明代万历间,其他七景皆于唐代就是胜景。而柳宗元笔下的高山寺,就是“山寺晚钟”所在,“绿天蕉影”与高山寺一墙之隔。恩院风荷在他居所目之所及、行之不远处。只有萍洲春涨、香零烟雨,需要乘舟过渡。柳宗元后期筑屋定居愚溪边,年年可“愚溪眺雪”,天天能观“朝阳旭日”。因而,柳宗元初来乍到永州,也会在庙僧的指点下,遍访胜景,有诗文记录吟咏,比如《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等,还有关于愚溪的诗好几首。

  高山寺在永州古城内东山,八十年代末期地势还是很高,一条石板路,穿过菜园子,有柚树、竹林、古樟、松柏以及诸多杂树荫蔽。

  我登临高山寺时,所见寺内建筑,均为咸丰丙辰(1856年)重建。两进殿宇,前殿塑有“四大金刚”、阿弥佗佛像、韦驮佛像等。后殿为大雄宝殿,有如来佛像,两旁并列十八罗汉塑像。殿右侧有观音阁,左侧还有祭祀宋代范纯仁的佛殿,其为范仲淹之子,曾谪居寺中。可以想见,夜色之中,钟鼓齐鸣,由这城内制高点发散,声播全城。

  柳宗元时代法华寺的遗存,自然早已无存,高广的西亭不在了。在寺外荒草间,散落着多尊花岗石柱础、条石,有些年份,也许其中有与柳宗元同朝代的吧?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樟,是否有谁也聆听过柳宗元与觉照和尚西亭谈佛论经?还有,曾经数万的大竹、斑竹、杂树,在寺庙周身瓜瓞绵绵,它们的根系在地下埋葬了岁月的秘密。

  移步高山寺侧,还有武庙,歇山重檐,红墙青瓦。记忆最深的是正殿前檐廊幸存的四根青石柱,浮雕雌雄蟠龙,龙头硕大,张嘴含珠,势动欲腾,其中两雌龙怀抱活泼天真的小龙,实为精美绝伦。

怀素出家、习字的“绿天庵”旧址。

  高山寺所属关帝庙后侧,有古刹绿天庵,是唐朝书法家怀素和尚修行处。零陵人怀素(725-785),幼年好佛,先后在城北书堂寺和东门外“绿天庵”出家为僧。为了习字,他独出心裁,在寺旁种上万株芭蕉树,在鲜蕉叶上书写。随着蕉叶四季生长,一代风骚的草书家也炼成了。那种狂草,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大概只有蕉叶这种特殊纸张才能造就?

  绿天庵原有怀素千字碑文一块,现仅存清朝摹刻,行笔如急风骤雨,刚劲雄伟。正殿、种蕉亭、醉僧楼、怀素塑像,还有怀素磨墨取水、掩埋秃笔、洗砚的一些景观,如石刻“砚泉”、“笔冢”塔、墨池等,也都是后人的想象与仿制。

  柳宗元的书法以“章草”闻名,为唐代书法家之一。我揣想,他徘徊“绿天庵”的时日会很多,他会常常驻足寺旁芭蕉林边,寻思怀素是如何在那光溜溜的芭蕉叶上落笔的,或许,他还尝试过在芭蕉叶上用毛笔练字。我也曾盯着芭蕉叶琢磨,怀素和尚如何在那覆盖蜡质绿光油亮的鲜叶上笔走龙蛇呢?总想看看那叶子上是否留下了怀素、柳宗元的遗墨,当然是枉然,一千多年的时序更迭,芭蕉树、芭蕉叶子子孙孙都更新多少代了。

  潇水西岸的朝阳岩,为道州刺史、诗人元结所命名,并撰《朝阳岩铭》及《朝阳岩诗》刻于石上,名家书法胜迹遗存甚多,摩崖石刻一百多处。柳宗元亦常游朝阳岩,有《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渔翁》《江雪》等诗。朝阳岩是我们学子课余散步的最佳处。我曾打着手电筒,在岩壁中察看摩挲历代古人留下的石刻,在潇水边,观日落水中,望着石崖边的垂钓者,吟诵柳宗元的《江雪》,在水天一色中,听涛发呆,思接千载。据说岩洞中曾留有柳子的手记,可是我没找到,是失传了吧,世间已很难见到柳宗元的书法作品。

  柳宗元是唐代佛学造诣最深的学者,他在借住龙兴寺期间,与高僧重巽、觉照等过从甚密。在凄清的庙宇里,郁郁寓居了近五年,在郁闷不宁中,柳宗元只能与数位和尚谈禅论道、诗文唱和,或是出游览胜,聊度时日……

  永州的山水,对柳宗元最初的隐忧与忐忑的疗效是短暂的,心底的那份纠结和抑郁难以解脱。《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迴斜对香零山》一诗就是这种挣扎与反复的心境所现。从开句的“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一步步铺陈清晨景物,日出江州,潇湘合流,飞鸟游鱼,孤山奇树,香草渔人。到最后几句,又回到开头的隐忧之中:“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纠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高歌返故室,自罔非所欣”。景色虽美,但非故土长安,羁留他乡忧心忡忡。心底的纠结或可解,胸中的抑郁亦可伸,想要高歌归乡,做自欺欺人状,又不是柳子的本性啊。

永州零陵古瓮城门。

  (此文刊发于《中国作家》2016年11期,有删节,待续)

  作者简介

  奉荣梅,中国作协会员,资深编辑,专栏作家,主创散文随笔与读书札记,“浏阳河西岸诗群”成员。近二十年来倾心湖湘文化遗址田野考察,撰写“道州旧影”“古代寓湘文人寻踪”等系列历史文化散文,在多家报刊开设读书、历史随笔专栏。 出版散文随笔集《浪漫的鱼》《寒花淡影》《迁客骚人潇湘情》(合著)《品读长沙·风流人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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