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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廷:打牙祭

  文/李长廷

  最近参加一次聚会,享受完美食之后,嘴一抹,忽然想起“打牙祭”这个词,颇觉有些趣味。在我的老家,“打牙祭”又叫“打平伙”,但我认为“打平伙”不如“打牙祭”来得有文化内涵。“打牙祭”这一说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得而知,但我在读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时,见到十八回中有这样一句话:“平时每日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着店里吃牙祭肉。”看来“牙祭”就是“祭牙”, 也就是吃肉,或者说开荤的意思。是对牙齿的安抚,也是对心灵的安抚。

  最有趣味的是这个“祭”字,用得真是绝妙。“祭”有敬畏的意思。我们的先人,历来视“祭”与“戎”为头等大事,不敢稍有懈怠。所谓“国之大事,唯祭与戎”即指此。先人们祭祀的对象,可以是山川,可以是祖宗或神灵,偶尔,也可以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眼井,或者家中的一口灶。所以要祭祀它们,是因为这些对象或明或暗或多或少在左右着我们的命运。祭祀的礼品,历来的规矩是三牲,外加精米美酒。那么这些供品祭祀完之后如何处理?当然是祭祀者拿来自己分享,叨祖宗神灵的光,让本该有撕咬肉食功能的牙齿尽情享受一番。祭了祖宗神灵山川地理,然后来祭一祭自家牙齿,想来也是该的,“打牙祭”或许就是这样应运而生。

  像这样的“打牙祭”,我想初始的原因,应该还是生活的过分贫乏造成,过去长久的岁月,平民百姓一年到头,能有几餐吃上荤腥?所以凡有吃肉的机会,便名之为“牙祭”,只此一着,便可见出先人的幽默,当然,也许还有点无奈。

  后来呢,渐渐“打牙祭”就普及到了所有百姓日常生活当中。先是城镇中一些商店或作坊老板,为笼络雇佣来的帮工,往往一月之内,总有那么两次,要为他们弄点荤腥以改善伙食,这就是《儒林外史》中所说“吃牙祭肉”。但是在乡下,是并没有什么界定的,凡吃肉的场合,均可说成打牙祭,后来竟连不吃肉的场合,譬如几个熟人见面,心血来潮,不管有无荤腥,也稀里哗啦嘬一顿,亦可名之为打牙祭。

  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我在家中务农,生活之清苦,真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一次和几位平时过从甚密的后生,闲谈中涉及到吃的话题,顿时口水便如流泉般往外涌,实在忍无可忍了,就提议去河边榨房里赊几斤面条回来打牙祭。

  吃面条打牙祭,或许是我们的创举,不过据此也见出那段岁月带给人们的尴尬。

  但是我分明记得,那时候生产队里时不时也要打牙祭的。不过生产队里打牙祭,似乎是遵循着古已有之的规矩行事,不会乱来。这规矩后来我经过摸索,居然与我们有很深渊源的农耕文化息息相关,或者说它就是农耕文化中的一项重要内客。农事中最重要的是两个环节,一是春播,二是秋收。我们的先人在春播与秋收这两个环节上,那份专注,那份投入,那份愉悦快慰,恐没有其他事件能比拟得了。于是理所当然,春播之后必要庆贺一番,秋收之后亦必要庆贺一番。庆贺的形式之一,便是打牙祭。当然,这种打牙祭是理应有个名目的,或许是有人兴之所至,说春播完了秧田该清场了,就叫“洗秧田”吧;秋收之后扮禾的禾桶该清洗了,就叫“洗禾桶”吧。

  这种大辛大劳之后犒劳似的庆贺,渐渐形成传统,延续至今也没有丢弃。

  对于“洗秧田”,我后来考察,其实与江永一带流行的“洗泥节”是一个类型。只是“洗泥节”这一名称比“洗秧田”更生动,更贴切,更有文化韵味,因此名正言顺,成了一个代代传承的节日,更容易为人们所接纳。

  我在农村务农的那些年,“洗秧田”和“洗禾桶”是生产队每年的保留节目。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偶尔回忆起来,那些场景仍是历历在目,像一幕旧的电影,既能从中感受到那段岁月的快乐,也能感受到那段岁月的辛酸。

  我的印象中,“洗秧田”似乎比“洗禾桶”更为隆重,毕竟这是播种希望啊,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插忙活得顺利,人们的心情自然也就轻松,于是就选择一个日子,把忙乱的生活调节调节,譬如将腿上的泥巴,犁耙上的泥巴,甚至牛身上的泥巴,全都清洗干净,然后打餐牙祭,乐嗬一阵。

  生产队长是十来天前就作了准备的,他已吩咐人用上好的糯米去酿了酒,并且用上佳山泉勾兑了。我们老家习惯上叫这种酒为水酒。水酒水酒,名称中虽带个“水”字,但是它金黄的色泽,扑鼻的醇香,是不亚于绍兴黄酒的,其后劲不容小觑,我就因为有一次贪恋它的新鲜清爽,口感特佳,一时豪情上来,多喝了两碗,后来醉得躺在树荫下出不了工,醒来发现一只狗陪伴在身旁,不离不弃。我以为这只狗是对我亲近,其实不是,它大约以为我会呕吐,所以待在身边借此打餐牙祭,谁知竟是空耗了一下午的光阴,待我醒来后,方垂头丧气离我远去。

  “洗秧田”打牙祭之热闹,可与时下娱乐场类比。一个生产队除去孩子们,凡出工挣工分的男女成员无一遗漏,约摸十几二十桌,平时空旷的晒谷坪上,此时如一个硕大无朋蜂窝,欢笑声,嘶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种种嘈杂如堤埧上开闸放水,汹涌而来,真不知平时都极低调的人们,此刻竟都有了利用各种机会发声的冲动。但是一旦菜肴端上来之后,场面马上便安静下来,人们这时恨不能有两张嘴来应付桌上的菜肴。其实菜肴并不复杂,基本上就是猪肉炖黄豆,一桌一面盆,堆垒如一座小山,很少有其他菜肴搭配。在这样场合,男人似乎还比较含蓄,比较内敛,因为他们毕竟要喝酒,总得保持点风度。女人则不然,一上场便是快刀斩乱麻,全没了平日里婆婆妈妈那种扭捏作态,一边自己吃着,一边还不忘往衣袋里暗塞,不一会,一大盆菜肴便被一扫而光。不过,我们不要借此来指责女人的贪婪,她们实在是肩负着比男人更重的责任。她们一要顾家,二要顾孩子,三还得顾自己。孩子没来,总得给孩子捎点回去吧?自己的肚子也得填满吧?平时在家里让着男人让着孩子,如今好容易逮着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何况一些女人,为了盼着这一餐的牙祭,从头天晚上就基本禁食,有意留着一个空落落肚子来猛装猛灌,一直到饱嗝不断像鸭子吞食般将颈脖伸长了再缩不拢为止,只有到这种程度,才算归了本,顺带把晚餐也赚回来了。

  男人呢,男人表面装斯文,实则肚里已伸出手来。那时候的饮食观与时下真是天壤之别,时下人们进食,首要考虑的是营养,是所进食物会否影响“三高”。“三高”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可是当年人们对所谓“三高”闻所未闻,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油水,是如何尽可能给肚子里填充点油水。于是就有父子二人,在我脑海里留下了一段印象非常深刻的视屏:儿子举筷欲夹一块瘦肉,被父亲半道上劫持下来,并且声色俱厉呵叱说:你怎么竟要吃瘦肉?你怎么竟要吃瘦肉?你肚腹里现在有一点油水吗?把儿子教训得蔫头耷脑,半晌作不得声。

  在座的包括我,都认为这个儿子太缺少生活经验,老子教训的是。怎么能先吃瘦肉呢?自己的肚子自己还不了解?平日往里面装的,全是一色的红薯酸萝卜加野菜!这些东西填得越满饿得越快,最后成了一个无底洞!究其缘故,就因缺少油水!所以男人在喝酒前,一定要吃几块肥肉垫底,不然这次算白来了!

  其实男人的气概,在这种场合是表现不出来的,譬如酒,一般不会多喝,即便嗜酒者,也要压制住欲望,适可而止,过过瘾即可。其中奥妙,我最清楚不过。一次,我的一位堂叔打牙祭喝过量了,回家后呕了一地,两三只狗围拢来,也打了一餐牙祭,最后亦醉倒在屋檐下,半天醒不转来。堂婶面对要死不活的堂叔,不仅没有怜悯同情,反倒一阵子数落:你这一餐牙祭打的,全进了狗的肚肠里了!可惜了那些肥肉,可惜了那些白花花米饭,平日想也想不来,梦也梦不来,你倒好,搁肚肠里没半个时辰,全都原样呕出来喂了狗!原只想借这餐牙祭填补点油水,现在却连苦胆水也倒了出来!你现在给我听着,今后若还是这样,吃了大鱼大肉回来喂狗,我便和你没完!

  堂婶这番话,不仅堂叔听进去了,生产队所有男人女人都听进去了,所以一到打牙祭,女人便要对男人耳提面命:多吃肉,多吃饭,少喝酒!

  当然,类似这样的牙祭,现在早成了《世说新语》式的典故了,除了我偶尔在人前饶舌,谁还记得起来呢?

  李长廷,男,永州市宁远县人,1940年生,湖南省文联五届、六届委员,湖南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飞天》《山西文学》《青年作家》《天涯》《大西南文学》《红岩》《滇池》《花溪》《儿童小说》《巨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已出版《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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