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文化永州丨嶷山阿云:三青三黄——江永夏橙
2026-06-18 09:07:48 字号:

文化永州丨嶷山阿云:三青三黄——江永夏橙

2015年4月,我背着行囊到江永报到。那时春风正软,山色初醒,满坡满岭的绿意里,浮着一股清冽的香。那香气厚墩墩的,像从土地深处渗出来的。我辨不清来路,只觉得这片山水仿佛一个沉默的故人,肚子里藏着许多故事,只是不肯轻易开口。

江永夏橙。陈丽华/摄

后来我站在夏橙树下,才听懂了那种沉默。老乡领我入园,手指着满枝青果,语气像在交代一桩郑重的事:“这叫‘三青三黄’。一颗果子,要经过三次由青转黄、又由黄返青的轮回。比十月怀胎还久。也比别处的橙子都耐得住性子。”那时我还不太明白,只觉得这橙子脾气倔。不像我,初来乍到,满心都是急切,想快些做出点什么,证明什么。

江永的日子,是被橙香穿起来的。听老乡说,夏橙在树上要跨越两个年头。春华秋实,再熬过一个冬天,直到来年四月末五月初才肯下树。别的果子赶着时令成熟,它却在风里雨里慢慢磨——把酸磨淡,把甜磨浓。熟了也不急着摘,要看市场行情,一路采到七月也等得。下树后搁在阴凉处,两个月过去,还精神着。我伸手碰了碰枝头一颗半青半黄的果,果皮粗粝,像沉淀的时光。它不争春,不抢秋,只把自己扔进霜露风雨里,把糖分一寸一寸逼出来。那不是生长,是修行。

四月上旬,夏橙迎来“花果同树”独特景观。谢文彬 陈平成/摄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同花同果”的奇景。立在树下仰头看,会疑心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新开的白花素净如雪,怯生生地探着头;当年的幼果青得执拗,浑身是未驯的涩;往年的熟果已黄得沉甸甸,带着斑驳日照的印记,微微垂着,像躬身谢幕。花、青果、黄果三代挤在同一棵树上,谁也不催谁长大,谁也不嫌谁迟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棵树比我懂得生活——它接纳全部的时序,不裁剪,不催促,让青与黄共存,让花与果同在,安安稳稳守着各自的节拍。

车间内,自动化洗果、分选生产线高速运转。陈丽华/摄

这多像我在江永的那四百九十二天。那一年多里,全县上下拧成一股劲。我记得那些连轴转的日子——困了就伏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冷水抹把脸接着干。那时候心是紧的,人心是齐的,像咬了一口未转甜的夏橙,酸涩里带着硬邦邦的坚持。后来几块国家级省级示范县的牌子挂上墙,没人喊累,只是憨憨地笑。那种踏实与欣慰,像极了夏橙回甘的余味——不浓烈,却悠长。

足迹踏遍了江永。千家峒的田园静得像一阕宋词;勾蓝瑶寨的青石板缝里,苔藓做着旧梦;上甘棠的摩崖石刻上,“忠孝廉节”四字被风雨反复冲洗,筋骨依然凛然。世上唯一的女性文字——江永女书的笔画纤细如柳叶,在扇面上、手帕间悄悄传递心事。瑶寨的洗泥节,人们跳进塘里捉鱼,把泥浆搅得飞溅,脸上却笑得虔诚,仿佛要把一年的晦气都洗进泥里,还天地一个清白。“四个蛋子定终生”——四个染红的熟蛋求婚,就是许一辈子的诺言,简单得像山里的石头,却重得谁也挪不动。

工人们对夏橙进行挑选、分级、包装。陈丽华/摄

那一年多,全县憋着劲儿扩面积、提品质,把夏橙种满了新翻的山坡。有人扯着嗓子喊:“让江永的甜走出去!”声音粗糙,却比宣言滚烫。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颗挂在枝头的果,被这方水土染上了颜色,正缓慢地、笨拙地变甜。

2016年8月,我调离了江永。那天大雨滂沱,什么都冲刷得模糊,也包括脸上的泪。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子。

许多年过去,我已很少咀嚼离别时的酸楚。更多时候,是在某个寻常午后,拿起一枚水果,清清淡淡的香气漫上来,思绪就被拽回那片阳光下的果园——白花、青果、黄果挤在同根枝头,安详如时光。女书的笔画在记忆里游动,洗泥节的笑声隔着岁月依然清脆,那四个红蛋的诺言沉甸甸地坠着。其实不用吃到江永的夏橙,江永的味道早已长在了我的味觉里。江永夏橙告诉我一件事: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回味。那四百九十二天,像一颗熬过三青三黄的果子,初尝微酸,如今细品,满口都是绵长的回甘。它不再只属于我的过去,它成了我余生的底色。

江永,是我心头那枚永不褪色的夏橙——在记忆里,永远有青的朝气,也有黄的沉淀;花与果同在,酸与甜并蓄,不急着成熟,也不怕被遗忘。如今,听说江永的夏橙已走出国门,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一点也不意外,它熬过了三青三黄的慢,该被世界尝到了。

来源:红网

作者:嶷山阿云

编辑:王杨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