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进入三伏。所谓冬熬三九,夏熬三伏,三伏天给人的感觉还真是够呛。窗外知了的鸣叫,前几天还是不疾不徐,挺悠扬的,今天听起来,像是哪里着了火在呼唤救场呢。那一排齐整白杨,平时多么年轻,多么帅气,如今站在骄阳里,蔫头耷脑的,像被火燎了一把。
此刻我正欲午休。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意外,停电了。三伏天停电,躺床上什么滋味?不就是热锅上焙泥鳅?那种感觉,谁受的了?翻来覆去无论如何安妥不了自己一米六几的身躯,于是重又坐起身来,顺手操起一本杂志,略扇了几扇,居然有一丝微风掠过全身。这可怜兮兮的一丝微风,虽然解决不了大问题,但它倏忽间给了我灵感,使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蒲扇。
对!我曾经拥有一把蒲扇,此时此刻,为什么不找来作应急之需?
记忆中,我的这把蒲扇,随我已经有好些个年头了。这些年我曾多次搬家,很多物件,其中包括一些书籍,都因搬来搬去弄丢了不少,唯独这把蒲扇,居然一次也没落下。也难怪,蒲扇在一定程度上,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陪伴,我怎么忍心怠慢了它?
说起我的与蒲扇结缘,还是三五岁孩童时期。那时我们村口的晒谷坪上,每临盛夏之夜,经常有左邻右舍一些婆婆姥姥来吹凉。晒谷坪这时就成了一个小小舞台。这些来吹凉的婆婆佬佬,各人手中必携带一把蒲扇,就像演员上台时手中必携带一件道具。当她们各自将手中蒲扇摇动起来时,看去当真像极了一幕戏剧开场,好生地热闹!好生地壮观!好生地有趣!尤其天上有一轮明月朗照,山水田园,村庄屋舍,全都沐浴在月光里的晚上,娃娃们眼里的婆婆佬佬们,看上去就都成了月宫里的仙姑。娃娃们这时就都不安分起来,缠着婆婆佬佬们一定要让自己也参与进去。婆婆佬佬们于是一齐打一声哈哈,顺手就把娃娃们拉到各自身边,咿咿呀呀,又复将一幕戏剧续演下去。什么嫦娥奔月呀,什么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呀,说的是眉飞色舞,唱的是委婉缠绵,连遍地月光都似受到了感染,如水波般晃荡不停。我那时明显不谙事理,可脑子里却平白生出一些奇怪念头,总认为婆婆佬佬们举着手中的蒲扇,实际是举着一本厚实的书,摇蒲扇就如翻书页。又寻思那些个故事,那些个歌谣,或许就像树上的果子,一阵一阵,就是被她们摇落了下来的。后来我上了学,接触了书本,思维就进一步拓展,越发坚定地认为蒲扇就是一本书,摇动蒲扇也就如翻动书页,翻来翻去,就让人长了见识。
大约从那时起,我就与蒲扇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无论我工作如何变换,蒲扇总是随身带着,不离不弃,像极了一位酸不溜秋学究。我的蒲扇虽然极少派上用场,平时基本是摆设,但有它和没有它,情绪上会迥然不同。我的一位朋友见我对蒲扇如此钟情,每每开玩笑说,文人都有怪癖,看来你也不例外,你把蒲扇看得宝贝似的,是不是与它有一段夙缘?我笑笑说,这还真是有的,它在你眼中是一把蒲扇,可在我眼中它实在就是一本书,一本我开蒙时就阅读过的那本书,这本书我读来读去,读出的全是乡愁。朋友听了,嘴角一咧:乡愁?这名词听着挺时髦,比目下一些年轻人,开口闭口“诗和远方”似乎还要时髦。不过,当今时代发展如此快速,我不信你在遭遇高温煎熬时,面对现代化的风扇、空调,心里会移情别恋,去和一把蒲扇卿卿我我。朋友撂下这句话,微笑着匆匆离去。我看出他的微笑里,似乎颇多意味深长的内容。
朋友的话让我很是愣怔了一阵。是的,我作为一个自然的人,作为一个现代化都市的居民,不可能无视电风扇空调的存在,而去亲昵一把蒲扇,那样未免太过矫情,太过奇葩。但蒲扇毕竟是我的故交,是我的一段历史,是我曾经的一种生活方式,我不会轻易将它割舍。
这不,目下骤然停电,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蒲扇。我的故土的蒲扇。我的如一本书的蒲扇。我的带有泥土气息的蒲扇。我的写满了乡愁的蒲扇。我渴望它此时此刻,能够带给我一丝田野的风。
我将目光毫不犹豫瞄向书房。
印象中,我的蒲扇一向是搁置在书房里的。我于是怀着期望,怀着小心,怀着谨慎,怀着希冀,急切切走到琳琅满目的书架前。
谁知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顺理成章,我原以为蒲扇搁在书房,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在书房翻箱倒柜,鬼子进村般搜索了好久,结果连蒲扇的影子也没见着。
我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纠结,我尴尬,我不知所措,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莫非我与蒲扇之间的一切过往全是虚妄?抑或一个书生的想当然?
忽然想起朋友临走时颇具内涵的微笑,以及他留下的那番话:我不信你在遭遇高温煎熬时,面对现代化的风扇、空调,会有心思移情别恋,去和一把蒲扇卿卿我我。
他当时已分明在怀疑我的信念,怀疑我的初心。我为此感到惶惑,感到局促不安。
关键时刻,耳朵里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我身体里穿击而过。紧接着,房间里一盏灯诡谲地睁开了眼睛,像一朵花突然在春光里怒放。
我的个天,来电了!
我下意识去打开空调,顿时,一股清凉的空气弥漫整个书房,也弥漫我的周身。
空调让我感到无以伦比地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紧接着,我又顺手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上像推出特写镜头似的,推出一段显目文字:
几个乡村女人/用一把蒲扇/将一阵原野的风/刮进现代化的都市/我听见禾田里有鸭子在扑腾/牛在夕阳下高昂着头/它们的嗥叫声苍凉而古远/狗尾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谁家屋顶上的炊烟/漫卷成缕缕乡愁/缭绕在我周身。
这不就是那首我未写完的诗吗?诗的题目恰恰就是《蒲扇》。
呵呵,难道我心心念念的蒲扇,已经由物质幻化成文字,储存在电脑里,变成了精神的蒲扇?
果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种绝妙归宿,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它会随岁月流逝。
来源:红网
作者:李长廷
编辑: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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