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诗人来说,写本地风物似乎是一条“捷径”——因为熟悉,而且亲切,所以驾轻就熟,容易完篇。在永州市农业农村局工作的嶷山阿云坚持写作的个性发展,把走平常路当成“在钢丝上跳舞”,走出了异于常人的个性与风采。正因如此,从永州血鸭到道县脐橙,从东安鸡到九嶷香柰,这些本来躺在特产名录里的名词,在她的笔下冒着热气,带着声响,有了底蕴和来路。农业农村工作的日常,在她的笔下变成了田野现场,让人身临其境,共振共情。通读她以永州各县区土特产为吟咏对象,发表在红网、云南网等平台上的系列诗歌,我不仅在意她的三十多首作品里所写的内容,而且琢磨她让作品同时装下厨灶的烟火、山水的记忆和电商平台二维码的奥秘。她的创作不只是抒情,而是一种“以诗为媒、以文兴业”的大胆实践,是颇为自觉的“文化握手”——传递体温的诗歌与地方产业的亲切握手。
文化赋能地方物产:从湘菜代表到永州文化符号
嶷山阿云地方书写诗歌创作最突出的倾向,在于她用诗歌铺设了一条为永州土特产“文化赋能”的创新路径——让永州物产的文化特征具象为文化符号。在她的笔下,血鸭、香柚、脐橙等农业商品,被赋予了深厚的历史积淀、独特的地理印记与鲜明的文化个性,成了永州的“形象代言人”。
比如那一首涉及湘菜名品的《永州血鸭》,开篇偏不写鸭肉,而写麻鸭本身。“母鸭羽纹细碎,是揉皱的潇水波光;公鸭头颈凝翠,体躯削瘦如古琵琶。”看到这些句子,我愣了一下——细碎的羽纹怎么如揉皱的波光?削瘦的体躯怎么如古琵琶?但转念一想,要想品味出这两个比喻的贴切,非得经常站在潇水边上看风过水面不可,非得仔细研究公麻鸭体躯的不同特征不可。她写得细,细到杀鸭、调血、下锅的时序,写得像一场乡土祭祀:铁锅歇火的片刻,活血沿碗沿淋下,快翻猛拌,紫酱色裹上来。最难写的“血”字,反倒被她写成了诗眼:“铁锅歇火,烟火暂歇的空档……活血便顺着碗沿轻快淋下……快翻猛拌!让每块鸭肉都裹上紫酱的衣袍。”更有意思的是,她没让诗停在灶台,结尾转进了真空袋、冷链车,于是这道菜忽然有了时间的身份——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永州血鸭,现在完成了从“地方记忆”到“可流通的文化资本”的升华,要往更深远更广阔的地方走去。
同样,《东安鸡》一诗也展现了这种赋能的功力。诗人将一千七百年的时光“拧成酸辣的弧线”,让尼克松的国宴筷、曾国藩的勒马、唐生智的乡愁都汇聚在一盘“可食的史书”里。她将地方菜肴与宏大历史叙事两相缝合的策略,大幅度提升了物产的文化附加值。
感官诗学里的地理风物:可尝、可触、可忆的潇湘
嶷山阿云的土特产诗歌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性与肠胃召唤力,她善于调动味觉、嗅觉、触觉乃至视觉的通感,将抽象的“品牌形象”转化为可以被身体经验捕捉的具体意象。这种“感官诗学”构成了作者创作的第二大倾向。
读她写的《柚想你——江永香柚》,标题里的第一个“柚”字谐音双关,与“又”字相通,这是在跟读者玩“梗”。那句“果肉炸开细小的银河”,让我想起小时候一粒一粒吃柚子时汁水迸溅的那个瞬间。她把一个极小的触觉经验,放大到了宇宙的尺度,奇妙的是这并不让人觉得空空落落,反而觉得那点清甜有了不同寻常的文学重量。而《九嶷香柰》里,“把九嶷山的云雾含在嘴里”——这种写法看似轻巧,其实很考验分寸。她精准拿捏,刚好卡在那条线上,让你觉得这颗果子确实是在某个向阳坡地上被山风梳理过的枝条上长出来的。诗的最后不跟你多作解释,只给你递来“咬下去的那一声脆响”,我觉得这比任何形容词都管用。
《道州脐橙的甜之密码》则将感官体验与文化密码的破译相结合,将抽象的“品质”转化为可感的“体验”。诗人宣称这种甜“是北纬二十五度黄金线上,三百个日夜编织的糖网”,而更深层的密码则藏在“月岩银辉”“周敦颐遗风”和“陈树湘热血”之中。这使得品尝脐橙成为一场感受潇湘精魂的精神仪式。通过这种感官与文化交织的书写,永州的土特产不再是冷冰冰的商品名录,而成为有温度、有故事、有性格的“文化活体”。
从“官宣”到“诗宣”:政务写作的诗歌审美突围
身为永州市农业农村局的领班,她利用自己深入“三农”的所见所闻所感大胆探索,赋予了永州物产系列诗歌特殊的表达语境和接受语境。在当今的文坛上,能写诗的职场人士不乏其人,但像嶷山阿云这样系统、自觉且具有鲜明产业指向的“土特产诗系列”创作,意在服务于扩大本地土特产的销售渠道,则属于别具一格的写作现象。这就容易构成其创作倾向的第三个维度——政务写作的审美突围。
传统的特产推介往往诉诸广告文案或官方报道,语言直白、信息密集而审美性不足,主观意愿与接受度之间往往存在实际距离。有鉴于此,嶷山阿云广告诗歌化的创作实践,实际是用文学加以柔化处理,为硬性的产业推广穿上了审美的亮丽外套。她在《永州血鸭》中,将“百亿产业”的现代农业目标悄然植入“根,扎在最古的乡土;枝,伸向最新的朝阳”的诗意对仗中。在《东安鸡》里,她将“冷链车取代驿马,电商页面一闪”的现代物流景观,描绘成“三分滚水,便能复活整部历史的温烫”的时空折叠。这种书写策略,使产业数据和发展宏图增强了文学感染力。
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这些诗到底算“农产品广告”还是“真诗”?我觉得答案可能介于两者之间,而这恰恰是其价值之所在。
嶷山阿云没有回避她的职业身份,反而把它变成了一种素材来源和独特视角。她在主政市城管局期间创作的《垃圾的另一种生存方式(组诗)》,已经尝试着把行政策略里的关键词(分类、循环、减量)悄悄置换成分行里的意象。转入农业农村部门后,她“在那山头唱那歌”,倾情脚下的土地和手头的事业,在永州特产系列里赢得转圜的空间,甚至直接把“百亿产业”写进对仗里,让冷链车和驿马同框。你可能会说这有点“硬”,但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当代实践,直面产业兴旺的现实吗?就当下而言,诗不一定要躲开产业和物流,关键看怎么让它们获得畅达的呼吸。
诗的功用拓展与地方风物的远方
说到底,地方书写类诗歌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完美解决了“宣传”与“艺术”之间的矛盾,而在于它们提供了一种可能:诗歌可以不必那么“纯”,可以沾着油渍、带着物流单号、混着电商平台的提示音,成为连接土地与市场、历史与当下、游子与故乡的坚韧纽带。嶷山阿云致力于把自己的工作现场变成诗歌现场,有利于永州物产的“被阅读”,让它们的远方变得更加开阔。
当然,诗坛上的“职域写作”也面临着如何平衡宣传功能与艺术纯粹性,如何规避主题先行与散文化的诸多问题。但客观审视嶷山阿云的“田埂上的文字”,可贵之处在于她对永州的土地和物产有着扎实的真情投入,感染力便蕴含其中。正如她在诗中所写,那缕穿越岁月的柚香,“在胃里种下永不荒芜的春天”。期待嶷山阿云继续深耕于潇湘大地,为更多的永州风物注入强大的诗魂,以便擦亮地方风物的名片,让“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的古训在当代的产业与文学交融中焕发出新的光彩。
作者简介
张映华,男,生于1962年12月,湖南宁远人,中学高级教师。系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监事,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舜帝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有200余件诗歌、散文、学术作品在《年轻人》《湖南日报》《广西文学》《湖南科技学院学报》等刊物上发表或获奖。著有30万字民间故事集《九嶷来了舜帝爷》。
来源:红网
作者:张映华
编辑: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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