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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永州丨嶷山阿云:湾井镇的月光
2026-09-15 08:53:10 字号:

文化永州丨嶷山阿云:湾井镇的月光

一九九一年七月,我被分到宁远县湾井镇。行李箱里塞着衣裳和半旧的《红楼梦》。班车颠了近两个钟头,浑身酸痛。镇政府是个四合院,青砖瓦房,院墙外就是稻田。远处山色黛青,一层层铺到天边;田埂上水牛慢走,有白鹭蹁跹。

报到那天,镇长让我和娟姐同住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瓦房。刚放下行李,就叫我一同下乡。爬上满是泥巴的手扶拖拉机,在柴油机轰鸣和同事们说笑声中,职场生涯就此开篇。那晚,月光从木格窗子照进来,落在泥地上,白得像霜。我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风中的白发,鼻子一酸,又忍住了。那年我十九岁。

镇里人把我当小妹。村干部既敬重我是科班生,又当我是学生娃,肯带我、教我。我包里总揣着笔记本,记公务,也记哪家田有病虫害、哪家婆媳闹别扭。身兼妇联主任、团委书记,还驻村,竟也不觉得累。常骑自行车过石拱桥,桥下溪水见底;走青石板路,土墙上牵牛花晨开午蔫,像那些匆忙鲜亮的日子。

农技站、畜牧站、文化站门挨门。逢着黄道吉日又赶集的午后,常见民政干事的儿子嘴角沾着蛋黄,我们偶尔也能尝到喜糖花生。文化站斌哥会拉二胡、吹笛子,逢年过节还组织搞文艺汇演。三八节那天,大礼堂坐满女同志,台上给“三八红旗手”“五好家庭”戴红花,掌声震得房梁落灰。我在湾井不足一年,可那段日子,后来常在心里亮着。

桥头村是我的联系村。蒋昌庭是新中国成立初入党的老支书,发小已当将军,他却从不许家人借光。我第一次去他家,是五间土墙瓦房。老伴勤劳温顺,儿子刚由民办教师转公办,儿媳怀着孕,满女小云和我年纪相仿,爱笑,一见如故。家里奖状贴得密,像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透着热乎劲。

湾井古村连着古村。朵山村出过进士,吉梦熊的书法得过乾隆嘉奖,人称“江南十大才子”之一;村旁象岩,南宋特科状元乐雷发曾著书讲学。东安头村有翰林祠,为纪念明代进士李敷而建,他官至工部郎中、雷州知府,居官清慎。久安背村李姓聚族而居,北宋李世南中进士,族中前后出过六位进士,翰林祠七十二根立柱撑起祠宇,暗合孔子七十二贤。这些旧事,都是在蒋支书烤火盆旁、小云靠着我快睡着的夜里听来的。蒋支书吧嗒一口旱烟:“李敷最厉害的不是当官,是‘清慎’。清,手脚干净;慎,走路怕踩死蚂蚁。吉梦熊是读书人同样犁田,笔杆要硬,泥巴也要沾。忘了泥巴味,字写得再好也是飘的。”

一日,工作到很晚,小云笑着说:“别走你晚上跟我睡吧。”听说我家里姊妹多,她咯咯笑:“我是一个哥哥五个姐姐,咱俩一样。”灯挂梁上,柔柔洒在她脸上、乌黑辫子上。她织着毛衣,针起针落。我靠床头翻《红楼梦》,念晴雯撕扇给她听,她笑:“这丫头性子烈。”又说:“我们村有个媳妇也叫雯雯,可不撕扇子,只撕辣椒。”我笑得书差点掉下来。后来,我便经常住在她家。

那时没手机,黑白电视机经常飘雪花,夜里没事就聚在一起听蒋支书讲湾井老故事:这地方从前叫“湾井市”,是宁远去广东挑盐的必经之路;久安背出过举人;石坡脚的石板路是清朝铺的,每块石头都从后山背上来。不知不觉,月光已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土墙上,照在小云乌黑的辫子上。远处田里的蛙鸣,一声接一声。

秋收一过,镇里忙着种油菜。桥头村田里全是人。稻茬还立着,牛拉犁,人扶犁,翻出的土黑油油冒热气。我去帮忙移栽、施肥、浇水,手上磨出泡,腰酸得像要断,可看一垄垄油菜在秋风里泛绿,心里欢喜: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人勤地不懒。

白天忙田里,夜里也不得闲,还有邻里纠纷要调和。那时没有路灯,全靠月亮照路。月亮圆时,田埂上像铺了一层霜,水田里映着个月亮,走一步碎了,再走一步,又圆回来。我和村干部打着手电,其实不大用——月光够亮,能看清稻茬的影子,能看清草丛里惊起的萤火虫。蒋支书一路教我:“做工作,就是将心比心,磨嘴皮子,磨穿了,人心就亮了。”

那时村干部没工资,一年报酬按全村人平六斤稻谷摊派,再按任务分配。为完成任务,他们常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收不上来的,就用自己的报酬贴。最后领到一堆杂谷,碾出的米碎得厉害,可没人抱怨。蒋支书捧着碎米笑:“这叫百家粮,吃了百家粮,才办得了百家事。”

农历腊月,镇上党员冬训一星期。大礼堂挤满人,烟味、汗味混着土腥味。学《党章》,听法治课,也听违纪案例,表彰先进,宣布新一届村干部名单。镇长挽着袖子:“冬种、冬修、冬造,一项都不能落下!”还要参观各村三冬生产,评先进。光荣榜红纸亮眼,最鼓动人。晚上,“唐喇叭”在晒谷场放电影,像过年一样,热闹得很。冬训一散,桥头村忙冬修:清淤、护渠;忙冬管:油菜蔬菜清沟、追肥、防冻,烤烟田起垄;忙植树造林。蒋支书在油菜田蹲下拨开一株看根:“冬天不能闲,开春才有力气长。”我担心冻坏苗,他笑:“苗跟人一样,经得起冻,才长得壮。”

真正刻进我骨头里的,是那年冬天蒋支书雪夜追猪。

雪下了三天,我住在蒋支书家。睡前烧了盆热水,一家人泡脚,十五瓦的灯柔柔亮着。忽然,他侧耳,隐约听见村道传来手扶拖拉机声。他脸色一变:“这么晚,莫非是拖猪的?”鞋也来不及穿,赤脚往外跑,边跑边叫老伴拿税票、拿笔。我赶紧穿鞋追出去,远远看见他踩着雪,从屋门口跑到村马路边,硬把一辆装满猪的拖拉机拦下。司机一脸懊丧,掏出钱说:“给你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开票了。晚上没人看见,少算几头,很多地方都这样搞。”蒋支书眼一瞪:“你把我当什么人啦?依法纳税,票款一致,不能乱来。”硬是等我们赶到,收款开票后才放行。第二天,他脚上生冻疮,红肿得厉害,走路一拐一拐。我说:“就一百多块钱,又是公家的,何苦?”他低头看脚笑:“应交国家的钱一分不能少,既然让我管这事,就要按规矩办。”

此后我走过很多村庄,见过很多干部,可蒋支书那双冻红的脚总在眼前。它让我明白:担当不是漂亮话,而是该拦的时候,哪怕赤脚踩雪,也敢把脚往车头前一横。

一九九二年六月,我离开湾井。早稻正在抽穗灌浆,田里一片青黄。后来路过多次,都没在村里住过。小云嫁去外乡,蒋支书的儿子调进县城教书,那五间土墙瓦房一直空着。村里年轻人大多往外走,田埂上人影越来越稀。

蒋昌庭老支书去世那年,我正在江永乡下调研,接到消息连夜往桥头赶,送了他最后一程。灵堂前站满从各地赶回来的人。蒋支书的儿子——那时已是县城里受人敬重的校领导——红着眼圈低声说:“我爸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交公家的钱,一分一厘不能少,不能贪;当干部的,腰杆要硬,脚板要正。我母亲支持他,受了太多委屈,流了太多泪,都往肚里吞。他为村里付出了一辈子,不图名不图利,培养了大批人才,从村里走出去拿国家工资的就有一百五十多人。”

望着那双曾赤脚踩雪的脚,安安静静卧在寿鞋里,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夜,他站在拖拉机前喘气的模样。

后来工作几经调动,从江永到了永州。月圆的夜里,我常想起湾井镇的月光——想起那盆冒热气的水,想起小云爱笑的圆脸,想起蒋支书冻红的脚。它们像沉在河底的卵石,平时看不见,水流一缓便清清楚楚显出来。

那些村庄的名字——朵山、东安头、桥头、黄花源、久安背、田心、周家坝、和城、坳背、塘角湾、高脚坪、石坡脚、湾井——在夜色里一个个亮起来,像月亮周边的一颗颗星星,照亮了我十九岁的青春,也照亮了一个时代的背影。

有时路过,远远看山。山还是黛青的,一层层铺向天边,山脚下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我想,那大概是桥头村吧,或者,是我梦里回去过千百遍的湾井镇。

车开了。后视镜里,村道往山的方向延伸,村庄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淡下去,最后融进黛青山色。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辗转的山路,如今都沉进岁月深处。可我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一盏灯,在我迷茫时、疲惫时、犹疑时,便亮起来。那灯,就是湾井镇的月光。

来源:红网

作者:嶷山阿云

编辑: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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