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已经有了几分陌生与隔膜,就像线装书中的一些生涩文字,彼此已是许久未曾谋面,即便相见也面生了。但是最近读到一篇文章,像是逗霸似的,里面恰恰就跳出来这个词,狭路相逢,使我在倏忽之间,眼睛有了遭受强光刺激的感觉。
于是我的思绪,就沿着我人生的一些轨迹,沿着头脑中草鞋践踏出来的一些隐约印痕,天马行空般,绕行了一个来回。
上世纪60年代,我高中毕业,回乡当了十年地球修理工。可以说,这十年地球修理工对我的磨炼是刻骨铭心的,我不仅掌握了一个农人对于农事所应该掌握的一切技艺,还与农人须臾不离的草履-----即俗称的草鞋,结下了不解之縁。
我的第一次对草鞋上心,是回乡务农不久。一次去山上砍柴,看人家脚上都套着草鞋,我却光着脚板,便试探着问身边的父亲,家里有草鞋不?父亲闷声说一句没有,头也不回抬脚走了。我从父亲眼神的余光里,看出他对于我的态度,分明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知道父亲对我的回乡务农老大不乐意,省吃俭用花钱送我高中毕业,以为山里的麻雀可以飞出山外觅食了,谁知还是回乡里拿锄头把撑下巴,还是要回来穿草鞋,从此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须知那时对一个年轻人是否有出息的衡量,是以穿皮鞋还是穿草鞋来作标准的,我回乡里来穿草鞋,自然是没出息。但我当时心意已决,并不把父亲的态度放在心里。没有草鞋,便是硬着头皮凭一双赤脚板也要上山,心想平时在田间劳作,已经赤脚惯了,不信上山就不能适应。可当我双脚一经踏上山路,心里才算彻底明白,这山上的路,没有草鞋垫个脚还真是不行。行走不及半山腰,因为一只石子硌了脚,疼得我支撑不住,整个身子顿时如被人伐倒的一棵树,一下子就歪了下去,蔫了。父亲见我呲牙咧嘴的一副熊样,不仅没有安慰我,反用当时很时髦的一句话把我顶到墙角:砍柴不是请客吃饭,你脚底板太嫩,吃不了这个苦,还是回去吧,不要硬撑。
我当然没有回去。我的家乡地处山区,作为一个农人,绝不是侍奉好几亩农田就能完事的,所谓靠山吃山,农人的大部分时间,都得去山里刨食,譬如砍柴,恐怕三五天就得去山里去走一个来回,不然就得断炊。我不能因为没穿草鞋就畏首畏尾,踏不过这个坎去。不过这一次的硬撑,所受的折磨还真是一言难尽,从此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去山里劳作,缺什么都不能缺了草鞋,草鞋是一位农人行走在大地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
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对于平时看去并不起眼的草鞋的特别关注。又由对草鞋的关注,转而对父亲的那双赤脚板的关注。
我意识到父亲的赤脚板是我回乡务农的最直接的教科书。
平时只见父亲忙里忙外,马不停蹄,但我的目光从未对他的一双赤脚板有过留意,我甚至认为父亲的忙是理所当然,作为父亲,本该就是这样的。后来我终于从那双赤脚板上看出了一点什么。我发现父亲的那双脚板,好像从来就是光秃着的。一年四季,我看见他出来进去,脚上除了一双草鞋,基本没见他穿过鞋子。是的,我的印象中,父亲极少有穿鞋子的时候。当然,天寒地冻的冬天,父亲偶尔在家歇息的时候,赤脚板上也会套上一双布鞋,不过这种时候极少见,一旦出门,不管是雪是雨,那是铁定要换上草鞋的。因为父亲的双脚老是裸露在外,与风霜雨雪磨合较量,久而久之,脚趾自然就要变形,看上去像极了河坡下那棵老柳树裸露的根须。河坡下老柳树根须横七竖八延伸到水里,显得无比坚硬而倔强。而父亲的那些变形的脚趾头,在我看来,与河坡下老柳树的根须简直毫无二致。
我为我的发现感到惊骇。我想如果要选一位农人做形象大使,父亲绝对是不二人选,一双铁骨铮铮的脚板,再套一双草鞋,他的农人身份,简直让人佩服得不要不要的。
不过我当时的内心里,却因此有了纠结。原来父亲之所以成为父亲,是曾付出过代价的,这从他那双脚板就能看出来。那么我要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农人,继承父亲的事业,是否有这种底气和胆魄?我当真准备好了吗?就在我作如此思索的刹那间,对于自己回乡务农的决定,似乎产生了一点犹豫。不,不仅是犹豫,而是开始心虚,露怯。
好在接下来的一件事情,让我拾回了一点信心。
我在突然间接受了县文化馆的一个写作任务,去写一个脚踏实地任劳任怨的公社书记。据说这位公社书记的最大特点,就是脚上经常套着一双草鞋,一天到晩不离不弃,连到县里开个会什么的都舍不得换下,于是人们一口一声呼他为草鞋书记。那天我去他们公社,左寻他不着,右寻他不着,最后在一条长满杂草的田埂上碰上了他。
一眼瞄去,他脚上果然是穿着一双草鞋。
我当时非常亢奋,心想我的采访正好可以从草鞋入题了,可没等我开口,他却没头没脑突然问我一句:你会打草鞋吗?
我一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脸上未免有点尴尬。
他笑了笑,说,我想你一定不会打草鞋。然后没事似的拉着我去一个草坡上坐下。再然后便理所当然引导我进入正题。
所谓正题,其实始终没有脱离草鞋这个范畴。
那么可以想见,这次采访,角色顺理成章就换了个过,我成了他的采访对象。更为有趣的是,采访到最后,他竟以教我如何打好一双草鞋收场。并说,你不学会打草鞋,在农村寸步难行,草鞋是农人的身份。
自然,我的那篇命题作文后来毕竟还是完成了,题目就叫<<草鞋书记>>。我竭尽全力,冥思苦想,尽量从他身上挖出一些可贵的精神品质,并且展开想象的翅膀,与红军长征战士们穿着草鞋爬雪山过草地的革命传统联系起来,使文章得到一定程度的升华。
文章至今已渺已无寻,但这位草鞋书记却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走向。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将他和一双草鞋混淆起来,偶尔谈起他来时,脑子里就出现一双草鞋的剪影,偶尔谈起草鞋来时,脑子里又出现他的剪影。
我就奇怪,一位堂堂公社书记,竟以一双不起眼的草鞋,在群众中树立起了自己固定的形象,我想里面应该有其内在的缘由。
从那以后,我居然就心无旁鹜,开始了学习打草鞋。
打草鞋的工序其实并不复杂。不仅不复杂,对于一个农人来说,简直就是休闲。时常是月亮地里乘凉时,趁着和人扯谈,不经易就弄成了一双草鞋。打草鞋所用行头,不过就是一张条凳,一具草鞋耙。材料就更简单,一根预先搓好的麻绳,一把糯谷草,或掺和些蒲草,笋壳,玉米皮之类野料,反正都是就地取材。俗话说,草鞋没样,边打边像,我依样画葫芦,没几天就学了个八九不离十。记得第一次穿自己新打的草鞋上山,脸上未免露出几分不易觉察的得意。我想我当时的得意,绝对与苏东坡老先生吟咏”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时的那种儒雅与洒脱有得一比。
但是父亲对此却很不以为然,从他出出进进看我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点不屑的意思。我明白,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早嘀咕开了:打草鞋连看牛娃都会,就像婆婆姥姥会操持锅碗瓢盆一样稀松平常,有什么好得意的,往后的日子,有你哭的时候。
看来,我一直还是父亲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疙瘩。
但我从此却和草鞋越发地亲近。蓑衣,斗笠,草鞋是农家三宝,我在务农的十年间,这三样物件都是我的最好陪伴,是它们将我塑造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农人。
但是十年后我到底还是离开了农村。离开农村就意味着卸下了蓑衣,斗笠,草鞋,按父亲当初念念叨叨的意愿,穿上了皮鞋。记得父亲送我出门时,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神采,好像是对我说,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而我当时的感觉,是既有留恋,也有轻松。总体上说,是轻松多于留恋。
没办法,我不能脱俗。穿皮鞋终究比穿草鞋舒服。
穿上皮鞋的我,就像倏忽间换了种身份,蜕变成了另一个我,一个刚从某种羁绊中解脱出来的我。在往后的日子,再和人谈起草鞋这个话题时,眼睛里往往就有了迷惘,就像是谈起一段久远的历史,有了往事如烟的感觉。我的情感的天平已向皮鞋方面倾斜,再找不回当年穿草鞋的那种自得其乐的情趣。这其实并不奇怪,人生的路,穿草鞋走和穿皮鞋走,感觉毕竟是大不一样的,不说别的,单说脚下那路况,就有天样之别。
我当年书写的那个草鞋书记,他后来是提拔了的,去县一级当书记去了。我想他如今也应该穿上了皮鞋,换了身份了吧。那么他对于草鞋,现在是什么态度?还会钟爱如初吗?
多年以后,我们在一个极偶然的场合见了面。这时候我们都上了年纪,老了。闲谈的时候,他很有感慨地说起时代的变化,说几乎是一忽儿间,冰棒成了雪糕,炒米糖成了沙琪玛,汽水成了奶茶。我说是啊是啊,简直猝不及防,不过也不奇怪,想当初我们不也脱下草鞋换上皮鞋了吗?他听后赧然一笑。
这时候我已有了大把的时间在阳台上侍弄花草。阳台成了我最后的归宿。侍弄花草的间隙,思绪却每每张开翅膀,飞去阳台之外的山水之间去,作自由的旅行。
人老了总喜欢回头看,觉得一生之中,唯“从前”二字最耐咀嚼。
这个“从前”,自然是指穿草鞋那段岁月。那段岁月留给自己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包括一些煎熬,一些疼痛,当时觉得很无奈,现在想来却是千金难买,恨不得再去体验一把。而穿上皮鞋以后的岁月,简直一片苍白。这正应了不知什么人说的那句话:能留下脚印的,往往是坎坷泥泞的崎岖小道,而不是平坦的水泥路。
我想起我曾经去看过的那个祁剧《打草鞋》。看这幕剧时我没在剧情上纠缠,只是一味地在剧目上琢磨来琢磨去,何解草鞋这种小物件,竟能够堂而皇之进入戏剧之中?多年以后的今天,我终于有点觉悟。原来草鞋这种小物件是由历史沿袭下来的,沿袭了多少年,我不得而知。后来我去翻一些典籍。典籍里记载,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期,人们就已经有了穿草鞋的习俗,西周遗址中甚至发现了草鞋的实物。更有味的是,汉墓中的陶俑脚上居然都套着草鞋。
这让我非常吃惊。
至此我似乎有了一点省悟,为什么在卸下草鞋之后这么多年,我仍对草鞋念念不忘,一直摆脱不了它的纠缠,原来草鞋是有灵魂的,它的灵魂已成为一种文化,一种精神,存活于我们的大脑。
农耕文明的历史进程中,草鞋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那时候人们在世上行走,除了草鞋,恐怕没有其他更便捷的工具。又或许是受条件的限制,穿草鞋在古时是没有明显贵贱、等级之分的,无论什么行业,哪怕你是樵夫、猎户、和尚、征夫、戍卒以及行走江湖的侠客、上流阶层的士大夫之流、抑或尊贵如帝王家族,在穿草鞋这件事上绝对一律平等。据说汉文帝还曾穿草鞋上朝呢。众所周知的三国时期的刘备刘皇叔,不就是一个卖草鞋出身的吗?
这样的一种工具,你在形式上可以抹掉它,精神上绝不可以抹掉它。它不是冰棒,不是炒米糖,不是汽水,可以换个马甲,换一种身份登场。
人类的肌体,说到最能够吃苦耐劳,非一双脚莫属。是双脚支撑着我们的整个身躯,承受了我们可贵的生命。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够圆满完成从此处到达彼处的或走或跑的种种行为,并享受到这个过程的快乐,全是赖了双脚的功劳。而脚毕竟是肉体,它需要呵护。在生产力高度不发达的古代,先民们就地取材,以一双简陋草鞋缠裹住双脚,一缠就是数千年,一直缠到我辈头上,这真是一个旷古奇迹。这种传承,岂能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我相信,草鞋的身躯可以被淘汰,但它的精神必将永存。
来源:红网
作者:李长廷
编辑:周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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