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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三立“新乡愁诗”的文化底蕴

蒋三立的诗歌多以四时景观、乡土风物凝聚体验与感悟,具有鲜明的意象化抒情特征,其中的抒情主体形象愁绪与哲思交融,凝望故土而思绪邈远、落落寡合而情怀幽深,矜持中略有枯涩、沉吟中常存伤感。其思绪之因、情怀之本和认知之核,则是现代自由迁徙社会离乡奋斗、远走高飞的农家子弟对于人生往昔、乡土故旧的品味与感悟,一种远行而回望的姿态,一种对自我和故土的认知与怀恋,一种对价值追求和生命真谛的疑虑与忧思,贯穿于各种文本意义境界。这实际上是一种“新乡愁诗”,体现的是农耕文明行将消失时代的新乡愁文化底蕴。

蒋三立诗歌的抒情主体,屡屡呈现出一种外借时势、内凭天性而远走高飞的“飞翔”之态。因为“春天给了我们一对巨大的翅膀”,所以要“在云过之后的沉静和颤栗中/给冬天一个宽容的笑,然后,远远地、无边地飞翔”(《春天》);也因为“沉默的夜,必须要有忍不住的飞翔和跳跃”,“要有更广阔的天空接纳光辉的诗篇”(《夜》)。他们就“天生丽质难自弃”,离土飞翔、远走高飞,以奔向更辽阔的天空、更远大的前程。

抒情主体又表现出对人生旅程出发点的深深眷恋,故乡的“矮墙”、“樟树”、“石板路”、“石拱桥”、“小路升上山冈的地方”和“路边的狗尾巴草”、“邻居的几个老人”,不断地在脑海中不断地回闪。但即使如此,抒情主体仍然“把爱连根拔起”,“只有黑夜为大地尽情地散开/只有列车渐渐启动眼中的泪水,只有深秋的寒意”(《远行》),以至远行途中不断生成人生孤旅、温暖难再的情思,不禁悲从中来。

而且,抒情主体深深地体会到一种难以真正驾驭命运的迷茫和目标未明而根基已失的惶恐不安。“我不知道它们要飞向何处……我想它们的父母也不知道它们今后的命运……我望着它们在树林上的蓝色天空/越飞越高了。一去再也不会回来”(《飞出窝巢的鸟》)。匆忙的飞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丧失,“一年一度过得飞快/总觉得失去了一些什么/再也找不回来/是天上的云还是地上的水/总觉得有一种东西/把我们鲜活的生活压制风干成枯死的标本/文明而又孤独”(《坐在车上看掠过的风景》)。这种经历过后、在清明而孤独中的怀疑和检讨姿态,在短诗《红蜻蜓》表现得凝练而丰富:“让我随一群红蜻蜓飞吧/即便被寒冷的冬天掠去,我也情愿/再也不能像一丛丛的草沉默在那里/任风摇动/世界上没有一种翅膀过问天空有多大/我们只管飞翔/驮着愿望飞翔。”这种执拗与怀恋、惶惑与疑虑并存的心理所体现的,其实是农家子弟离乡背井、既不断远行又患得患失的人格特征。

蒋三立诗歌还深刻揭示了农家子弟在忧伤与悲悯相交织的心境中“离土”而“恋根”的精神情怀。

抒情主体毅然决然地“离土飞翔”,但历经风雨沧桑之后,又不禁一次次反顾所来道路,“临街的门‘咿呀、咿呀’地颤动了我的心/从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亮/照着记忆中狭长的影子”(《老街》)。在大千世界“环顾四周,荒草淹没了两边的路/天空下只有苍老的你和怀旧的我/孤寂的想把秋天紧紧抱在怀里”(《石拱桥》),审美主体不禁顾影自怜,油然而生伤感之情,“千年的月光,万年的霜/今夜,不眠的我提着内心的马灯/照亮自身影,相寻泪成血”(《深夜》)。生情之风物和所感之往昔,则与孤独而落寞的乡村故土息息相关。那故土如“一棵树,一生就这样沉默着坚持在原地/孤独地眺望……一棵树等待到最后,也没能随着木排漂流到更远的地方”(《一棵树》),“只有野草不断安慰/那些坚硬的、沉默的石头”(《村落》)。那里仍有年迈的父母和辛劳的亲人,他们“低着比木头还细的头,默无声息/手中的短棍像一只更长的手支负着肩上的沉重”(《运木》)。一年年不知不觉地过去,如今“落日红红的沉入了湖的那边/样子非常孤独/我病危的父亲,样子也非常孤独/一滴泪珠落下/没有回声/天快黑了/一个谢幕的老人,没有听到掌声”(《落日》)。

正是这令人满怀体贴与心疼的地方给了我一切,“感谢美丽家园/储存了我一生的辉煌”(遥想家园》),“我望着他们为了我而产生的陈旧/眼里盈满了泪水”(《旧衣衫》)。由此,抒情主体切实感受到人世间真正值得思念和珍重的内容,“我想让风车、水车出来/看看故乡偶尔飘过的云影,还有/远远的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风车·水车》);我甚至“不相信小站也会衰老/一切会这样沉寂/那些在远处飞速开动的火车/震动不了寂寥路过的心”(《老站》),因为在孤寂的远行之路上,“往事的余温/温暖着整个世界衰老的面颜”(《温情在心》)。一种远走高飞的成功者信任往昔、敬重故土的意识和“怀土恋根”的心理,就充分体现出来。

更进一步,蒋三立的诗歌走向了思考奋斗意义、生命之根的哲理境界。

抒情主体远离故土无边无际地飞翔,深感生命的卑微和命运的艰辛。“历经过冰冻的寒冷,这些细小的昆虫/能飞在春天的暖风里,多么不易/还有溪水里游动的小鱼/小径上慌张觅食的黄鼠狼/这些细小的生命/在世界走一回,多么不易”(《春天的小径》)。于是,生存者不由自主地变得拘谨、惶恐而又时时心怀感恩。一方面如“过街的老鼠。入室的鸟/我知道你们的惶惑/就像我来到人世,小心地学步/见到更多人时的恐慌……许多时候被迫走错了地方/还担心别人会不会原谅”(《惶惑》);另一方面又像一只粉虫,“它不是一只害虫,一生只需要一片叶子,这是它最大的愿望/它感到知足和快乐/有一天它突然觉得自己占有的/这片菜叶太大了,叶汁也越来越甜/它渐渐愧疚起来,它觉得应该邀来/更多的粉虫,在阳光下享用这片叶子”(《一只粉虫》)。

虽然常有这种“寄蜉蝣于天地”的无力、无奈、微不足道之感,审美主体更关注那总是被忽略的一切,“世上有许多不显眼的事物被忽略……大地平缓低矮处生长的草丛/一辈子默默守护寸土和光阴的样子/还有母亲单薄身体里的疼和痛……秋天里熄灭了金色火把的向日葵/轻轻擦亮着夜空的萤火虫”(《忽略》)。在同命相怜中他满怀温热,他希望“安抚那些鸣叫的昆虫,林中飞翔的夜鸟/那些游动的、奔跑猎取的动物/还有那些不能安睡的欲望、挣扎的心灵/让这个世界没有一丝惊扰/生存、和谐,彼此用光芒照亮(《夏夜》)”。他相信,“有时候一滴泪水浸湿的土地/宽广无垠,宽广无垠”(《有时候》);他渴望“在风中朗诵。把花朵当知己/把昆虫当亲人/把仰望的星空当成宽广无边的梦想”(《在风中朗诵》),平等对待一切高贵者和卑微者,直到“音乐的风,把灵魂抬得很高很高/天空中迷漫着多么辽阔的惆怅与幸福”(《音乐的风》)。一种以乡愁为根基的、将人生哲理和道德情操融为一体的精神人生立场,就这样建构起来。

思乡怀土是中国文学史上源远流长的创作主题,层出不穷的经典名篇为“乡土中国”积累了深厚的乡愁文化底蕴。进入现代社会之后,在贫弱的国土内外和战乱的时代环境中四处漂泊成为更多人命运的必然,乡愁文化随之呈现出新的意蕴格局。改革开放以来出现了历时40年的人口迁徙洪流,进城打工、在城市底层满怀辛酸地打拼和读书升学、令农村人羡慕不已地向上奋斗,这两种农家子弟的人生命运模式又为现代乡愁积累了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新世纪以来乡愁文化风靡神州的事实说明,文学创作的乡愁主题虽然源远流长,却仍然极具社会心理活力与审美文化意义。但打通与中国古典文学的精神联系,以乡愁文化为切入口来体察和理解乡村子弟离根远行、却难以脱胎换骨的精神性存在,在文学创作中却甚少出现真正引人瞩目的切中肯綮、感人至深之作。蒋三立“新乡愁诗”在这方面卓有成效的工作,就显出难能可贵的审美意义来。(刘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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