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忽然发现搁在窗台上的一个洋葱，不经意间长出来三、五寸长短的嫩苗，像孩童伸出水嫩嫩的手臂指向窗外，似乎是要告诉我什么，那份天真，那份烂漫，把我一下子逗乐了。心想这不正是生命在春天里拔节吗？

由洋葱的发芽我忽然悟到一个去处，如若去那里走走，或许能感受到春天蓬勃跳动的旋律，甚而不亚于去山水田园中走上一遭。

这个去处就是菜市场。

菜市场是一个城市瞭望乡村的窗口。不，何止是窗口，它分明就是一个魔幻的巨大屏幕，乡村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以及田野的多姿多彩，农家院落的笑语欢歌，都在这里得到及时的同频播放。

走进菜市场，就是走进乡村生活的现场。也就是走进乡村风光迤逦的春天的腹地。

现在，我面前正蹲着一位满脸慈祥的大爷。他脚下搁着半大盆鳅鱼和一小桶黄鳝，身上犹自沾着几片油菜花的花瓣。我问他你这些鱼是自个养的吗？他嗬嗬嗬一声朗笑，说你是乡村出来的不？乡村出来的大抵能看出这鱼的来路。我于是就伸手捉了一条黄鳝在手，略一扫视，便说我晓得了，你这是昨晚打着火把去田峒里捕获回来的，黄鳝身上似还有鱼剪的痕迹。他说看来你吃过几年农村的锅巴饭，这鱼正是我昨晚举着火把去弄回来的，立春雨水惊蛰一过，田峒里就忙活起来了，泥鳅黄鳝是最耐不住寂寞的，晓得是春天到了，便争先恐后要出来凑热闹，这是晩间去照鱼的绝好机会。听大爷说到照鱼，我脑子里立刻就过电影般，闪过当年去田峒里照鱼的一些场景。春二三月的晩间，一阵阵春风拂面，风中明显携带着草籽花油菜花的芳香，撩拨得心里痒痒的，于是便立马去收拾鱼梳鱼剪，点起渔火，奔赴田峒里照鱼去。一般人认为草木桃李是最早给人类报告春的信息的，其实蛙们，甚至深藏于泥土之中的泥鳅黄鳝，对于春天也是极为敏感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春天的到来，因为春天不仅万木争荣，百花齐放，也是它们鱼类家族繁衍的最佳季节。

接下来，我毫不犹豫，买下了大爷一斤黄鳝，准备回去炒一碗盘龙鳝尝鲜。这时大爷旁边一位大妈插话了，她说你要炒盘龙鳝，怎么能少了野藠头？说着往自个面前一指，好利索就把我的目光牵扯到她的地摊上。我一看，这位大妈哪里是在摆地摊，分明把山野间整个春天搂抱了来这里展示，花花绿绿铺了个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以我的见识，能叫上名来的有荠菜，蕨菜，棉菜，野藠头，薤白，折耳根，雷公菌，春笋，甚至还有野豌豆苗，叫不上名的还有不少，水灵灵还沾着露水呢。我的目光，我的脚步，立马被牵扯住了，于是顺手拿起一把荠菜，反复在手中掂量，反复用目光审视，好像是找回了一件丢失已久的至爱之物，差点没把它搂进怀里。荠菜又名报春菜，也叫地米菜或地菜，还有人叫它护生草，是野菜中的元老。有谚语云：三月三，荠菜煮鸡蛋。又说：三月三，荠菜当灵丹。可见荠菜在人们心目中，位置不同寻常。或许，它身上有着太多关于春的信息。左手攥着荠菜，右手不由自主抓起一把棉菜反复揣摩，大妈这时就说，荠菜好，棉菜也好，还有这蕨菜，雷公菌，都要一点吧，尝个鲜。我连连点头，心里却想，看来大妈是希望我把整个春天搂回去，可我的居所能装下整个春天吗？思之再三，我挑了荠菜，棉菜，蕨菜，野豌豆苗，还有雷公菌，野藠头和薤白。棉菜又名鼠曲草，水牛花，揉成粑粑是我的最爱。野豌豆苗，我对它感兴趣的是它的文化内涵。《诗经》中的第一首诗《小雅·采薇》中所写的“薇”就是野豌豆。“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诗中写的是戍边征夫们思家盼归的微妙心境，以采薇来贯穿，令人百感交集。至于薤白，其实就是小根蒜，也叫野葱，是曾入过杜甫老先生法眼的：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诗中所指的“薤”，正是这种野菜。

感谢大妈让我不出城就欣赏到这么一个五颜六色的春天。

告别大妈，抬眼瞭望过去，心里不由一阵惊诧，眼面前这花花绿绿世界，哪里是菜市场呢，分明是一片春风荡漾的田园风光！此时此刻，我的大脑的屏幕上，似乎有一个清晰的剪影在晃动，一些大妈大嫂，手提竹篮，或在一条水沟边，或在一片草地上，或在密密匝匝丛林中，寻寻觅觅，采摘挖掘不止。荠菜，雷公菌，棉菜，艾蒿，春笋，泥鳅菜，香椿，婆婆丁，水芹菜……应有尽有，取之不尽。这是大自然的赐予，大妈大嫂们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而她们身边，时不时有蜂蝶之类翩翩起舞，更有不甘寂寞的蛙们也来凑热闹，呱呱呱的蛙声，成了这个视频最和谐的背景音乐。

这不分明就是春光明媚中，一幅活生生的农家采集图？我有幸欣赏到这样一幅杰作，真是我的造化。

我此次去菜市场，回味起来，就如同回了一趟故土，如同去春光明媚的原野走了一个来回，扎扎实实赏了一回春，且收获颇丰，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小小的激动。心里一直在想，从菜市场把春天搂回家的感觉真好。

菜市场，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