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承平洞”很有名气,或者说它没什么名气,似乎都不够确切。
说它没名气,是因为您向书法碑刻界以外的平常人打听这个地名具体所在,或上网去问“度娘”,几乎难有满意答案。
讲它名气很大,是因为与这个地名相关联的故事,又让整个永州都跟着沾了光:说有个叫周贞实的零陵人,为一时大贤,从咸阳辞官归隐家乡后,在澹岩秋月间寄情流连,秦始皇诏命进宫为官,他都抗旨终老不复入仕。隐居期间某日,他出游到城南六十里,曾在南郊(现双牌县)承平洞题下“贞实来游”四字。其字迹刀法如锋棱劲挺,并起止有序,与甲骨文的刀法如出一辙。文物部门和碑刻研究学者认定,这块碑是永州迄今可考的最早碑刻。查阅《<湖南省志·文物志>历代碑刻篇(上)》第一章第一篇《秦人零陵承平洞题名》,即是记叙此碑刻,所以,它其实也算得上整个湖南迄今最早的一块古石碑刻。
周贞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比如祖籍哪乡哪村、官职何阶?非我不得而知,世人也都不得其详。唯清光绪年编修《零陵县志》中尚存不甚详尽的记载:“秦始皇时,周贞实避世,遂居于此。”还有明地理学家徐霞客游记中也留有类似记叙:“有贞实者,秦时人,遁世于此,始皇三诏不赴,复尸解焉。”上述“遂居于此”和 “遁世于此”句中的“此”究竟是哪里?——是零陵的澹岩(现称“淡岩”),这大概是没有疑问的。澹岩名声远播,游客纷至沓来,发于汉朝,盛于宋朝,这都是因了周贞实等的“名人效应”嘞。黄庭坚有诗《题永州淡山岩》写道:“澹山澹姓人安在,征君避秦亦未归。石门竹径几时有,瑶台琼室至今疑。洞中明洁坐十客,亦可呼乐醉舞衣。阆州城南果何似,永州澹岩天下稀。”
这周老夫子算得上是个高人。用现在的话讲,他为何这般的牛?连秦始皇都三次颁诏诏他到朝廷为官,且他还拒诏?虽然没有史志给出答案,但他定然不会是一个平常、平庸之辈。也许是不满秦始皇的暴政,也许是看破滚滚红尘,他放弃高官厚禄,在淡岩隐居下来,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悠哉乐哉。吴敬梓老先生《儒林外史》中有句“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我猜想,仕途中“辞官不做”的第一人是否就是这位周高士呢?
他当年随兴写下“贞实来游”四字,他具体来到哪里了?都游玩什么盛景了?他“来”的地方,自是时属零陵城南(现双牌)的承平洞;他“游”玩的景点,可以从民间流传下来一首作者佚名的地名诗及其题记中去解读。诗曰:“昔年周姓避嬴秦,时到斯岩图散心;‘贞实来游’千古事,如今无奈锁深林。”这首《承平洞》诗的题记还写到:承平洞位于尚仁里胡家对面半山上;清道光《永州府志》有载:“承平洞峰峦峭拔,林泉深邃,洞中几灶皆石,可纳百人。”按照这个说法,承平洞在原零陵城南郊现今的双牌县无疑,而且洞的规模较大,景色奇特,引人流连。
《零陵县志》又载:岚水源出邑紫檀漕,西流通十五里至黄沙漯,又二十里至尚仁里,又五里至承平洞,经永山桥,至岚江口会永水,两水合流入潇。
胡家村,距今双牌县城南郊十里地,是有“永山永水出永州”说的永水河与岚江交汇的地方,风光迤逦,镜像如画。这附近地名,如二甲、九甲、莲蓬塘、黄鲤井、观坟廛、尚仁里、象王陵(墓),都很有点特别。这周围可称之为景点的,有永王祠、婆婆殿、寨子岭、雷石凼、尚书庙、渠清岩,等等。
我多年踏行在乡野村庄间,访问过不少村中老人。问及他们承平洞具体所在,亦有几种说法。去往其中可信度最高的几处实地探究,在胡家村对面果然有悬崖峭壁,有好些个山洞,但都被村民辟为采石场,常年用炸药爆破石崖取石,或烧石灰,或取石建房,所以,那里恰好又是遭破坏最为严重的。但岩洞口仍有些规模。据一位在岩洞口开农家乐并直接将店子命名“贞实来游农庄”的店老板胡先生讲,他前年曾与几个伙伴涉水进到过洞里两次。洞口虽矮且窄,其内宽阔,确如《永州府志》所载,“洞中几灶皆石,可纳百人”,不过因多岔道、如迷宫,且深不见底,他们不敢贸然走远。我让店老板帮我将村中长者邀请来座谈,再向他们打听“贞实来游”碑刻事,则大多说不知详情。也有两个年轻时曾当过民办教师的,说有过耳闻,其中一个看上去更有些见识的长者回忆起,多年前他还先后两次陪同省里市里来寻访的专家在附近找寻了不少地方,并未最终寻得“贞实来游”碑刻踪迹。专家们亲眼所见,是人类活动导致石洞石崖面貌全非。这样的说法,我犹疑犹信。但我更期盼,某一天会有哪位乡民或修山抚育或上山牧羊,突然踩踏出一面峭壁,辨认出一块石碑来。哪怕刻在上面的字,并不一定就是“贞实来游”。
人为毁坏也好,地貌形态变迁所致也罢,岩洞具体位置暂无定论,碑刻也不见踪迹,但我却看到了一条历经岁月沧桑的青石板古道。它起于潇水河岸边的双牌老街码头,向南延伸去往古道州(今道县),是被称为“茶盐古道”的湘桂潇贺古道之其中一段。是除了潇水水路以外,古时官商与平民百姓或步行或轿乘或马车,南来北往必经之道。凝视着古道上一块块光滑的铺路青石板,我恍惚看到了舜帝访贫问苦、蹒跚前行的背影,和周高士移步赏景、挥毫题名友人帮忙刻石的悠闲。
曾读到过专事碑石研究的韦家明教授提出的观点,说秦始皇一统中国后,虽推行铸剑为犁新政,但又施行焚书坑儒暴政。尤其焚书坑儒的一把火,把天下之书,特别是把不与他同流且有不同政见者的书、抒写其暴政的书文全都付之灰烬,以龟甲、兽骨、金鼎,以及竹简、木牍、缣帛、纸等作为文明载体的,都遭销毁了,就连集诗歌大成的《诗经》都难以幸免,中华文明史几乎归于湮没。甚至从那往后,历史上又还断断续续出现过“文字狱”悲剧。唯独像封神榜和石鼓文等碑石所记难以抹掉和销毁,才不同程度地得以传承。石刻的大量使用并达到鼎盛,正自此始。西汉孔安国《〈尚书〉序》有言:“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可以想见,与“三诏不赴”那个周贞实有关的书文,一定曾在火堆中燃起过几缕青烟;与他相关的故事,自然也就成了或实或虚的传说。
从这个意义上看,周贞实、承平洞声名如此之大,但在史书典籍中少有看到记载,当然也就情有可原了。至于周贞实所写被刻在石壁上的“贞实来游”,今人只闻得其名、不见其形,久觅无踪,是不是也曾一同被毁掉,也许只有天知地知了。但愿有一天,随着文物考古的深入,它还能被发现,终还可以重见天日。
来源:红网
作者:田日曰
编辑:陈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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