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我调到中和区公所工作，常听乡村干部和百姓们说起一位“狗屎区长”的轶事。大家语气里满是崇敬，仿佛在讲述一个既遥远又亲近的传奇。

这位区长名叫李万珍。出身贫寒，幼年丧父，从小便懂得帮人干活，吃着百家饭长大，小名唤作“讨古”。他没读完高小，但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终被组织看中培养。从村干部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在七十年代当上了中和区的区长，管着五个乡、六万多人。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下乡时总背着褪色的黄布挎包，提着小粪箕和一把二齿挂耙，走一路，便捡一路牛屎狗屎。即便是高坡陡坎，他也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拾捡，聚拢起来去肥田——这情景，深深刻入了民心。

一日，李区长照旧提着粪箕挂耙下乡，看见田边有位犁田歇息的老乡，便递了支烟过去。两人天南地北聊得很是投缘。聊罢，老乡一拍大腿：“嘿，你个捡狗屎的见识还不少嘛！唠嗑这么久，虽说没啥用，但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浑身舒坦多了！”这时，大队支书匆匆赶来：“李区长，您来了咋不先通知一声呀！”“什么？他是李区长？区长还捡狗屎？”老乡手一抖，半截燃着的烟掉进了田里。李区长嘿嘿一笑：“抓革命，促生产，干活不分贵贱，劳动者光荣，谁规定区长就不能捡狗屎了？捡拾狗屎牛屎既能肥田增产，又能干净环境，有啥不好？你刚才说的犁田工分按面积不按天算，免得磨洋工；大家自留地少，冬闲季节允许组里划些田地让群众自种自收些萝卜青菜，还有允许老百姓家里多养些鸡鸭，还可以到闹子上去卖，我记下了，也会安排好，尽量让大家多些收成。感谢了，老兄！”“狗屎区长，你……你你竟然叫我老兄？”“狗屎区长”冲口一出，大家都愣住了。大队支书刚想呵斥老农，李区长又嘿嘿一笑，毫无愠色：“一个称呼而己，怎么顺口就怎么叫吧！”从此，“狗屎区长”这称呼便在中和的大地上叫开了，带着泥土的亲切与敬重。

在“割资本主义尾巴”风声最紧的年代，尚未担任区长的李万珍驻在岭头村。他顶住压力，号召老百姓开荒种地养鸡鸭。有人劝他别冒进，小心丢了饭碗。他坦然道：“毛主席讲‘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吃的，走亲戚用的，没拿去卖钱换利，不算资本主义。”为了发动百姓在山坡地角、空坪隙地多种红薯，他还编了个顺口溜：“红薯多，有酒喝；红薯少，吃猪草！”这朴素实在的道理，如同种子撒进沃土，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他驻点的村，各项工作常是县里的标兵，老百姓的日子也明显红火过周边。村里的姑娘不愿外嫁，外村的姑娘争着想嫁进来。

“狗屎区长”看问题总能抓住要害。上级来人调研，他带检查组登上郁郁葱葱的万亩新造林——宝峰山，指着茫茫山野，豪情激荡：“看！这就是我们干群齐心，艰苦奋斗，花了三年心血植下的林子！这山，就是老百姓的绿色银行！凤仙桥水库修好了，要管好才能发挥效益。站在宝峰山，四海风雷胸中装；要想中和面貌变，左右干渠是关键！”字字句句，关乎民生根本。

每到“双抢”季节，水源金贵，村与村争水极易引发纠纷甚至械斗。李区长便带着区乡干部日夜巡逻，包干驻守渠道口，统一调度分水。他深谙其中要害，常对干部们说：“群体性纠纷械斗，没有共产党员参与搞不起，没有村干部参与搞不大！”他常找村干部及家属谈心敲打，用血淋淋的真实故事，掰开揉碎讲清后果：“一闹起来，就是‘一二三四’：一分钟的冲动逞英雄，两个村结下世仇成灾难，三代人活在阴影里是悲哀，带头冲的起码四年牢饭垫底！想想父母，想想老婆孩子，你说这‘英雄’当得当不得？”这直白又震撼的道理，常能点醒梦中人。那些可能燎原的火星，就在他润物无声的奔波与话语中悄然熄灭了。

工作出色的李区长，在八十年代工行和农行分家时，被委以重任，成了县农行的首任行长。创业维艰，呕心沥血的工作累垮了他的身体，退休前两年，他便主动让贤，退居二线。我父亲也在农行工作，全家住在农行家属院。很久以后，父亲才告诉我，那位穿着朴素、每天默默打扫大院的老头，就是传说中的“狗屎区长”。退休后，他习惯未改，依旧每天清晨握着那把大竹扫帚，乐呵呵地将整个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弓腰扫地的身影在庭院里缓缓移动，竹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勤劳不辍的刻痕，执拗地在岁月的石板上书写；又似某种深沉的诉说，将过往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咸涩、以及荒山之上树苗拔节的微响，轻轻拂入听者的心田。

“狗屎区长”背负粪箕的身影，早已化入了中和的山水传说；可那柄竹扫帚拂过地面的“沙沙”声，却始终不曾消散。它拂扫着光阴的尘埃，执拗地提醒着我们：泥土里深埋着最诚实的生命刻度。真正为众人抱薪取暖、躬身耕耘者，其身影与声响，终将沉淀为大地深处不灭的脉搏——这脉搏无声却有力，恰似春泥默默滋养着生机，于最平凡的日日清扫中，将一种名为“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无声地刻进了一代代人的记忆深处。那沙沙的扫地声，年复一年，把“狗屎区长”的故事扫进了街巷的砖缝，扫进了晨雾的记忆，扫成了中和大地永不褪色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