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还在云里赶路,
祁山脚下的沃土先醒了。
赭褐色的地,攥一把,
指缝里渗出陈年的油光。
湘江的支流走得很慢,
慢到要在回湾处转身——
等砂与泥在水底和解,
等膏壤软成一张温床。
春分刚过,芋种便躺下去,
紫红的芽眼埋进湿润的沟垄。
只等春雷一声喊。
叶子就哗啦啦举起来了。
淡青的伞面,溅着赭紫的斑——
那是祁阳土地盖的印,谁也仿不得。
太白峰的云漫过山脊来探,
叶子从清明摇到白露,
摇碎了好几场急雨,
也把三伏天的风,摇得渐凉。
赶在霜降前,
挖出那枚形如槟榔的期盼。
两头尖尖,中间鼓鼓地藏满心事,
掂在手里,沉甸甸两三斤重。
褐灰的皮毛毛糙糙,
一切开,却是雪白的肉,
里头紫红的筋络细细绣着,
像极了浯溪碑林里千年石纹。
这筋络是祁冷盆地给的骨气,
别处的土,养不出这样的脉络。
木甑子坐上柴火灶,
底下五花肉煨得嗞嗞滚油。
芋片匀匀铺上去,
蒸汽便蓬蓬地笼罩了整个厨房。
香气就这样缠在一起了——
分不清是芋借了肉的醇,
还是肉偷了芋的粉糯。
筷子轻轻一拨,就化在舌尖,
软糯糯,一直暖到心窝里。
也常切作滚刀块下骨头汤,
汤沸得正欢,芋块翻着跟斗,
久煮不散,愈熬愈粘稠,
黏得像扯也扯不断的乡愁。
老人总说,这芋最养人:
那淀粉是地气攒出来的厚实,
那清甜是夜露酿出来的滋润。
脾胃虚的人吃了,
身上会悄悄长出力气——
就像“十甲碗”那样稳稳地托着日子,
就像文明铺的芋田那样,一季季,悠悠地长。
田埂那头,祁剧的嗓子忽然一亮,
满田芋叶便跟着轻轻颤。
唱的是什么呢?
唱春分时埋下的那枚槟榔,
唱霜降时翻出的那捧粉糯,
唱紫壤里绣着花样的筋络,
唱青瓷碗中化也化不开的、绵长的香。
陶铸故里的炊烟,
每一缕都缠着芋香。
芋泥绵软,芋片酥香,芋粉勾芡,糖炸芋丸滚烫……
祁阳人总有无穷的法子,
把一整个秋天的丰实与甜,
都延绵到来年。
来源:红网
作者:嶷山阿云
编辑: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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